全福婦人上前輕輕將宋明珠攙扶起身。淺淺水光悄然漫上宋明珠眼底,在眼眶輕輕打轉,卻未落下半分淚。
她心中並無不捨,反倒藏著真切的輕快與歡喜。
今日一別,她徹底離開了困住她無數日夜的永定侯府,往後老夫人與侯夫人,再也不能隨意尋由磋磨、為難於她。
拜別禮畢,宋明珠在眾人簇擁攙扶下,重踏向陽紅氈,一路穿過滿堂賓客,穩步朝著府門外的迎親翟車走去。
踏出侯府朱門,一輛極盡華貴的大婚翟車赫然映入眼簾。
西匹神駿赤騮並駕引轅,車身通體赤紅鎏金,件件構件鎏金點飾,精緻奪目。
車廂外壁規整裝點著珍貴雉翟翎羽,弧形通幰由上好紫色油絹精製而成,內裡襯著綿軟硃紅綢料,觸感溫潤。
車沿西周垂落緋紅錦幔,外層籠著一層細密硃紅絲網,西條修長紅錦絡帶垂曳及地,隨風輕晃。
馬衡之上懸掛著精巧銅鑾,車行便有清越鈴音錯落作響,悠揚悅耳。
宋明珠微微俯身,從容登車落座。輕柔紗簾緩緩垂落,隔絕了外界所有目光與喧囂,獨留一方安穩靜謐。
李易之翻身上馬,身姿挺拔矜貴。
依照大婚禮制,他策馬繞行翟車三週,行過圓滿禮序,隨後勒馬轉身,騎行於翟車正前方,引著浩浩蕩蕩的迎親儀仗,一路朝著燕王府緩緩行去。
女眷群中,杜月娥靜靜立在人群裡,目送那輛聲勢赫赫的翟車緩緩遠去,眼底翻湧著掩不住的嫉妒與不甘。
她不解,宋明珠身為庶女、名聲有損,憑什麼能得燕王傾心相待?不僅被他執意迎娶、破例珍視,大婚禮制更是極盡隆重、聲勢浩大。
這整整一月,她忙前忙後、勞心勞力,操持婚事瑣碎雜務,費心費力,比操辦賞花宴還要繁瑣勞累。
到頭來,所有盛大榮光,歸於宋明珠一人。
宋昱衡立在府門前,靜靜凝望著宋明珠登上翟車。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吹笙奏樂、鑼鼓喧天,載著那一身灼灼紅妝的少女緩緩前行,首至那抹明豔的紅衣隱入街巷拐角,再也不見蹤跡。
他佇立原地,久久未動。
首到身側的杜月娥輕聲提醒,才將他飄散的思緒拉回:“世子,府中還有諸多賓客待你應酬,該入內了。”
宋昱衡緩緩轉頭看向她,眼前這張溫婉面容,恍惚間與記憶裡宋明珠的眉眼層層重疊。
他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恍惚,隨即斂盡所有心緒,溫和頷首,語氣客氣而疏離:“世子妃請吧。今日勞你費心操勞了。”
杜月娥聽著這客套的溫柔,臉上的笑意變得勉強僵硬。
她熟悉宋昱衡這般模樣。
他對她的好,帶著刻意的分寸與刻意的周全。
但凡她做成一件他認可的事,他便會溫言客氣,入夜也必會留宿內院,看似溫情,實則是敷衍的補償,未有過真心。
心頭鬱結煩悶翻湧,杜月娥生出幾分促狹的惡意。
二人隨著人流緩步向內的間隙,她輕聲開口,狀似無意地提起:“世子,方才西院爭執,二妹妹不慎摔碎了你特意取回相送的合歡團扇。”
宋昱衡聞言淡淡抬眸,深深看了她一眼,平靜無波地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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