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大瀾江畔北十里,那片桑樹林裡霜氣未散,枝頭還掛著昨夜的殘露。
黃硯舟天沒亮便候在那兒了。他手裡提著只檀木食盒,另有一壺燙得正溫的陳年老酒,腳邊擱著個封了口的瓦罐。
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,遠遠一道清瘦身影自薄霧裡行來。青裙曳地,眉眼間淡若霜雪,正是紀晚棠。
“晚棠姐!”黃硯舟眉眼一下舒展開,連忙迎上去,“您還沒用早飯吧?這是我讓家裡廚娘燉的骨湯和幾樣點心,這壺酒是我爹窖裡藏了三十年的老釀。”
紀晚棠略一怔,道:“先擱在一旁,待我練完功,再吃也不遲。”
說罷她己步入林中,自顧自演起松鶴淬體術。黃硯舟在不遠處瞧著,只覺那套功法氣象不俗,其中關竅卻半點摸不著,便也安安靜靜等著,遠不似旁人初見時那般失態駭然。
約莫一個時辰,紀晚棠才收了功。
黃硯舟忙開啟食盒,將骨湯點心擺在一塊青石上,又啟了酒壺斟滿一碗。紀晚棠也不推辭,隨意坐到石旁,舉筷嚐了一口便道:“你可知,我今早喚你在此守候,是為何故?”
黃硯舟搖頭:“我想過幾樁緣由,卻猜不中。”
“半月之後,城主宴便要開了。”紀晚棠飲一口酒,眯眼品了品,入口暗贊,這陳酒確非凡物,“你既己跟在我身邊行事,總不能到了宴上,叫人小看了去。”
黃硯舟登時激動起來,話都有些顛三倒西,顫聲道:“晚棠姐……您是預備指點我修行?”
“也算吧。”
紀晚棠又舀了勺骨湯,滋味鮮得出奇,顯是添了不少珍稀藥草,於武者進境大有裨益。
黃硯舟只覺像被天降福緣砸中腦門,暈陶陶的。昨夜他盤算過種種可能,獨獨沒料到,紀晚棠竟要親自調教他!
“別愣著,去把你所擅長的武學,演一遍來瞧瞧。”紀晚棠隨手朝空地一指。
黃硯舟連忙應聲,深吸一口氣,靜立片刻待心神沉定,方才動身。他身形矯健,出槍挑扎,大開大合,剛勁沉雄,正是黃家這門形意六合槍,乃一族絕學。
紀晚棠邊用膳邊看。不知不覺間,她放下了筷,也擱了碗,眉峰一點點蹙起。
待黃硯舟將整套槍法演完,紀晚棠以手扶額,只覺一陣頭大。
“晚棠姐,我演完了。”黃硯舟滿頭是汗,精神卻亢奮,大步走來。
“底子勉強算牢,可惜槍路太糟,不,是糟得不成樣子。”紀晚棠輕嘆。方才看這小子演武,連嘴裡的飯菜都失了滋味。
黃硯舟神色一滯,被說得手足無措,半晌才訥訥道:“晚棠姐,我往後一定用心改。”
他心中卻犯嘀咕:自己雖只是淬血境修為,可父親說過,他的武道根基錘鍊得極紮實,對這形意六合槍也小有火候,遠非紀晚棠說得那般不堪……只是他識趣,沒去辯。
卻見紀晚棠起身,走到那片空地,道:“形意之要,在於形與意相融。”
“形意六合,講究意與心合、氣與意合、力與氣合、胯與肩合、膝與肘合、足與手合,發則同至,以寸為先。”
說罷她身影倏動,演的正是黃家絕學形意六合槍。出槍時擰、裹、鑽、翻,與步法緊密相纏,周身如絞繩般繃緊,氣勢也隨之雄渾如山,霸道逼人。騰挪間,邁步如犁地,落足似生根。身形剛而不木,柔而不懈,勁力沉穩舒展。
黃硯舟瞳孔驟縮,心神劇震。
“記著,這門槍法的要害,全在“形意如一”這西字。這般,虛實相生,剛柔互濟,動靜咸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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