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聲鍾音傳到照陵城上空時,盧觀山已經下了聽鍾臺。
霍玄崢扶著他走過半坡,城門還隔著一段山道。裴肅的銅印仍懸在界樁之上,金線卻在鐘聲裡輕輕向東一擺,又沿原路收了回去。盧觀山停住腳步,回頭望向雲海裡的孤峰。
“我離臺石這麼遠,鍾還是響了。”
霍玄崢回頭望向峰頂,眉頭緊緊皺起。
盧觀山抬起手。掌紋裡有幾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星輝,他凝神一催,星輝卻不隨真元流轉,只像塵埃落在皮膚下。過去多年,他在石室裡靠那半池靈液活下來,沒留意過手上何時多了這些痕跡。
“先別碰手上的星紋,等崔景明過來看看。”霍玄崢說。
盧觀山收了真元:“那封信呢?”
霍玄崢也望向山腹。聞重石去取信後,廊道那邊一直沒有傳訊。他正要再催玉符,峰路上已有黃光落下。聞重石與一名弟子從石階走來,聞重石手裡拿著一隻窄長木匣,匣口覆著鎮嶽山紋。
“賀九川沒有離開門前。”聞重石說,“他把匣子交給我,叫我當著你的面開啟。”
盧觀山沒有伸手去搶:“你拿到匣子時,看見裡面的信了嗎?”
“還沒有。封紋是賀九川當場添的,我看著他封好才接過來。”
盧觀山望著匣口,指尖在袖中攥住又鬆開。聞重石抱著木匣站定,將封紋朝向他。老人逐筆看過,才朝霍玄崢伸出手,讓他扶著自己走下最後兩級石階。
裴肅把城界銅印留在原處,帶兩名官署武者走上坡。他看見聞重石手中的匣子,腳步停在十步外:“老人已經離開聽鍾臺,城界那條金線怎麼還在來回擺?”
“盧師叔下山以後,那條金線也沒停。”聞重石道,“眼下我還說不清緣故。等信開完,我回去問賀鎮陵使。”
崔景明把測紋盤帶過來,沒有靠近木匣。他將星石置在山坡平地上,盤面仍有三條細線,最靠城的一條剛剛亮過,留著一道很淺的彎痕。
“還有一股力量在牽引城界的金光,盧前輩離開聽鍾臺也沒能讓它停下來。”陣師說。
盧觀山看他:“你能查出那股力量是從哪裡來的嗎?”
“裴大人得把銅印往東移三丈,我的盤才量得出來。”
裴肅沒有馬上挪印。他叫一名武者去東門報信,讓城頭陣師接住銅印空出來的半段山界。待東門兩盞紅燈先後亮起,他才以真元催印,銅印在山道上方緩緩移開。原先的界線退入城頭大陣,坡上的金光一下暗了許多。
雲啟天也從聽鍾臺下來。他服下的玉泉丹還在元海里化開,虛相的右臂已重新凝出完整輪廓,卻沒有完全恢復門前出劍時的明亮。他站到陣盤另一側,先看了一眼盧觀山掌中的星輝,沒有伸手觸碰。
“匣子開啟吧。”盧觀山說。
聞重石以令牌點開封紋。木匣裡只有一封信,紙角平整,外封上寫著賀九川的名字。他沒有先抽出信,而是將整隻木匣交給霍玄崢,讓他託到盧觀山面前。
盧觀山伸手,指尖碰上紙封,卻沒能一次把信抽出來。霍玄崢託穩木匣,他才取出信,沿折線一點點展開。
封印勿解,此人已死。
老人還扶著紙角,目光往下走了半寸,又回到那八個字上。他用指腹抹過“死”字,紙上沒有墨粉落下來。
信紙很薄,透過它,還能看見霍玄崢衣上的山紋。盧觀山把紙往近處送了些,那個字便遮住了山紋。他在封印後喊過許多次,後來嗓子啞了,便以掌敲壁。外頭鐘聲響起時,他總要等上一陣,盼著有人循聲下來。回信上的年月,卻早已停在那些漫長等待之前。
霍玄崢手裡還託著空匣,想說什麼,盧觀山抬手攔住。他沒有把信揉碎,反而將被指腹壓起的一角慢慢放平。紙上的印與字都還要留著。風吹過坡地,他把信握穩,繼續往下看。
下方蓋著祖庭正印。印心是一座鎮山碑,四角各有一重山影。聞重石取出自己身上的鎮嶽令牌,令牌中央的山紋微微應了一下;霍玄崢也認出祖庭發給各峰的正印式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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