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後,東門外的山坡仍留著一圈淡金色焦痕。
白石界樁裂成兩半,釘在地下的青銅釘露出寸許。官署武者與鎮嶽弟子分守兩側,崔景明的測紋盤置在中間,盤沿缺了一角,卻仍能把釘上的星輝映成細線。行商只許從鋪好的石路過城門,誰往界樁旁停,都會被攔回去。
雲啟天在坡外吐納到晨光升起。昨夜耗去的真元補回大半,月白法相的右臂也穩了,只是明金紋路尚不及左側清晰。他起身時,一艘三丈長的青銅飛舟正從西面河道上空駛來,舟底水紋緩緩轉動,沒有驚動城頭護陣。
飛舟落在東門外,身著深青短袍的大胤皇女姬明凰先走下來。她腰間懸著一枚大胤皇族金牌,身後僅跟兩名河務官與一名持卷的女官。裴肅見到她,迎上前行禮。
“姬殿下,您不是還在白沙渡查被人借走的皇朝界印嗎?怎麼親自來了?”
“我昨夜就在照陵西邊的河務驛站。”姬明凰把金牌交給他看過,“你傳回去的留影我看了。東門險些守不住,我離城這麼近,還能坐著等公文?”
裴肅把換樁的木牌與釘首留影一併遞上。姬明凰沒有先去看雲啟天,站在斷樁前翻過木牌:“樁是你叫人挪的?”
“是。官署重測了城界,新樁往東移了三尺。”裴肅指給她看兩處樁位,“工匠敲下去時碰到了釘,昨夜裂開的就是這根新樁。”
“崔景明先前測出的金線,通到哪兒?”
“一條在城界,一條連聽鍾臺,還有一條指向山腹。”裴肅見她目光落回赤痕,補道,“釘埋在這裡多久,我現在答不上來。霍玄崢從石座找出的另一枚還在他手裡,沒拿來碰界樁。”
姬明凰垂下拿著木牌的手:“你昨晚報的這些,留影裡都有。釘子是什麼時候埋下去的,就得翻賬了。”
聞重石也從山上下來。古字石碑懸在身側,碑上的裂紋在晨光裡看得更清楚。
“鎮山釘是我宗的。”他說,“你們打算怎麼處理?”
姬明凰轉向他:“你們守了這麼多年,界樁下有枚鎮山釘,誰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聞重石回答得很快,“霍玄崢也不知道。盧師叔藏在空石座裡的兩枚,只取出一枚;另一枚怎麼到了城界下,我們正在查。”
“那就一起查。”姬明凰將木牌還給裴肅,“你們若找到埋釘的記錄,給官署一份;官署找到,也給你們看。”
聞重石盯著她:“查完之後呢?王府要借這件事進山腹?”
他身後的弟子向前挪了一步,又被姬明凰隨行的河務官擋住。兩人隔著斷樁站定,河務官沒有讓開。昨夜一起壓住金光時,山紋與皇朝印光還落在同一段坡上;如今釘首露出來,幾個人的目光卻都停在它上面。聞重石將弟子撥回身後,等著她答。
“查完再說。”姬明凰道,“眼下我先要知道,是誰把鎮山釘埋在了城界下面。”
她話說得直,聞重石卻沒有反駁。昨夜賀九川隔著山腹傳話,祖庭回信又已落在盧觀山手裡,宗門對這處洞府知道多少,他自己也還在問。
崔景明把殘損的銅盤托起:“殿下,盤上指著城界的金線已經暗了些,指向山腹的那條還沒暗下去。”
“修盤的星石王府出。”姬明凰向女官招了招手,“把盤上的金線錄下來就行,你的陣圖不用給我。”
崔景明這才讓女官從側面錄下盤上的線,不讓她翻看盤底。姬明凰帶裴肅走向斷樁,讓他把留影中的赤痕同眼前釘首逐筆對照。
城頭護陣還沒完全撤下,釘上卻有一線金光忽然跳出,沿著姬明凰的衣袖掠去。她腰間一枚小小的青玉扣隨即亮起,將那道金光截在半尺之外;玉扣上的護紋暗了一重。她沒有任護器替自己承受第二次,抬手放出三道金闕般的真元,分別護住裴肅、持卷女官與自己的身側。
三道真元各守一處,彼此沒有混成一片。金光觸到裴肅身前,便被其中一道引向空曠坡地;另一道護住女官手裡的留影石,留影沒有因此斷掉。姬明凰將青玉扣收入掌心,指尖已微微發白。金光暗下去時,她才收回真元。青玉扣貼在掌中,缺了一重護紋的地方微微發燙;她用拇指碰了一下,皺眉將它翻到背面。
女官抱著留影石站在她身後,石中仍清楚映著方才金光襲來的景象。她見姬明凰掌中的玉扣暗了一重護紋,捧石的手晃了一下,忍不住喊:“殿下,您的護扣……”
“我看見了。你退到銅印後面,把剛才那段留下。”姬明凰沒有伸手抹去留影,將女官送回裴肅身側。石中的金光仍懸在玉扣前半尺,釘首赤痕也清楚地落在同一幅影像裡。
釘上的光又亮了一線,裴肅立即催印,城牆符座逐處回應。金線被擋在斷樁之內,土縫裡卻傳來細密的爆響。姬明凰收回伸向石縫的手,九宸真元重新護住身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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