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“昨夜你幫官署守住東門,這份人情我認。”姬明凰看著他身後的月白法相,“你現在想進山腹?”
“是,我還要再去找賀九川。”雲啟天道。
“城外那股金光還沒消停,你現在就要上去?”
雲啟天望了眼界樁:“我等你們擋住城外的金光,再去見他。”
姬明凰聽完,眉間的銳氣緩了些:“你要是在山腹看見了跟這枚釘子有關的封紋,就告訴我。城界這邊查到了什麼,我也讓你看。”
“可以。”雲啟天說,“門邊黃紋下露過半筆字,看著像‘奉’。我只看見半筆,認不準。”
姬明凰看向聞重石:“你知道鎮嶽祖庭有哪一殿的印記帶這個字?”
“祖庭好幾處殿名都帶‘奉’。”聞重石道,“你只看見半筆,我認不出來。等字露全了再說。”
姬明凰轉回裴肅:“去把三十年前的城界冊拿來。這枚釘子能接上護城陣,當年一定有人動過界印。官署自己的記錄也得翻出來,查查是誰開了陣樞。”
裴肅領命,卻沒有立刻走。他指著白石樁底的赤痕:“殿下,要不要先把釘子上的印拓下來?”
“隔著石縫留影,先別動那枚釘子。”姬明凰說。
西庫憑王府手令開了門。裴肅隨管庫書吏走過一排排木架,河務賬卻沒有放在架頭標出的格子裡。書吏見他停下,趕緊抱來修繕登記,又繞到內側取出賬冊,將兩份放在一處。
“裴大人,幾年前庫房進水,河務賬移過位置,夾頁也補裝過。”他翻到登記上的年月,“這些紙邊顏色不一樣,是那時補的,不是今日聽見要查才換上去的。您看,登記都在這裡。”
裴肅沒有隨手揭開夾頁,用薄竹片託著受潮的紙角,翻過裝訂處。書吏兩手撐在案邊,跟著他翻頁,生怕一張粘連的紙被扯碎。
“這份修繕登記也帶去。”裴肅說,“賬冊挪過哪兒,這些紙頁又是怎麼補的,都得讓看賬的人知道。別把登記抽出去,省得回頭還得叫你跑一趟。”
書吏應下,將補裝處逐一指給隨行武者看,又用軟布墊住冊脊,這才讓人搬走。
午前,三份賬冊從照陵官署送到東門。城門貨簿記過許多銅器進出,單列的鎮山釘卻沒有一筆;王府當年的城界冊只寫界樁更換,沒有寫樁下另設陣器。河務賬最末頁夾著一張補裝的運船單,年份恰在盧觀山進陵查鍾之後。
姬明凰把那張單獨取出來。運船載的是鎮嶽道宗的硃砂與陣材,走王府免稅水道,收貨處寫著照陵東門。押單一欄被墨蓋住,蓋墨的地方卻不是陳年墨漬,顏色比周圍字跡深得多。
裴肅盯著那一塊墨:“當年有人用王府的免稅道運貨,城門沒有記明用途。後來又有人把押單處遮住了。”
姬明凰將運船單平放在桌上:“請星樞樓把墨層驗開,再請城門書吏來認當年的筆跡。”
持卷女官俯身看了看,將同年幾份單據並排放好。紙色相近,押單處卻各自不同,那一塊深墨夾在其中,格外刺眼。聞重石伸手翻過收貨日期,指尖從墨邊停住,隨後將紙放回原處。裴肅把修繕登記移到一側,給這張船單留出整塊桌面。女官取來兩塊鎮紙,壓住沒有字的邊角,沒有讓手指再碰那層深墨。
聞重石在桌邊看過船單,叫一名弟子取出留影石:“我讓弟子把船單錄下來,回山核對庫賬,可以嗎?”
姬明凰把原單按在掌下:“可以,原單留下。你們的收貨簿也得拿來,兩邊對一對。”
聞重石的手在原單旁停了一下,又收了回來。他等弟子把船號和日期都錄完,才接過留影石收起:“我回去查收貨簿,查完拿來給你看。”
裴肅又遣一名河務官趕往白沙渡。那條免稅水道經過渡口,若運船單上的船號屬實,渡口當年的泊船簿也許仍有一份抄本。姬明凰囑咐河務官只取記錄,不許憑一張墨汙的押單去扣鎮嶽的船。
雲啟天看見單上的年月,想起盧觀山手裡那封信。兩者前後相隔不過數月,卻沒有一行字能直接證明船上的陣材就是埋在界樁下的鎮山釘。他看著兩份相近的年月,指尖停在船單邊緣。東門前的風吹起一角紙,露出被墨遮住的押單處,那個名字仍看不見。
遠處黃雲緩緩壓向山腹。賀九川仍在門前;照陵城裡,開始有人查三十年前送到東門的那船硃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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