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炊
粥吃到最後,鍋底微微糊了一層。
沈燼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,隨手把碗擱在臺階上,站起身拍了拍衣襬。晨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,炊燈谷的屋簷上凝著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墜,砸在石階邊濺起細小的泥點。
溫知珩還坐著,手裡捏著筷子沒動。不是沒吃完,是背後那幾道最深的鞭痕又隱隱發起燒來,他得繃著腰才不會顯出來。
沈燼辭瞥了他一眼。
“走不動就躺著。”
“走得動。”
“走得動還坐那裝雕像?”
溫知珩沒反駁,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。動作不算利索,腰板下意識挺直了些,像怕扯開剛換的繃帶。沈燼辭沒看他背後,目光落在他袖口——那身舊衣確實大了些,袖子蓋過腕骨,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,露出一點鎖骨和纏在胸前的白布。
回瞳劍還賴在溫知珩膝邊。
它大概是覺得這人一動就要走,劍尖趕緊追上去,蹭了蹭溫知珩垂在身側的手背。那顆眼珠亮晶晶的,紅光軟得像晨光裡沒散盡的霧,帶著點少年人才有的不講道理的親暱——不是鬼王的審視,不是仇人的打量,只是「你別走太快,等等我」。
沈燼辭皺眉:“別黏他。”
回瞳劍的劍身一僵,眼珠委屈地瞇了瞇,但還是沒飛回去,只慢吞吞滑到溫知珩肘邊,像只被罵了還不肯下桌的貓。
溫知珩低頭看了它一眼,沒摸,也沒推開。
沈燼辭轉身往谷里走,腳步不快。
“仙宮那邊不會就這麼算了。”他聲音從前面傳來,平平的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,“冥淵出面歸出面,賬冊歸賬冊,你爹孃被廢了修為不等於那些老仙官都閉了嘴。丹巢毀了,路子還在,『材料』還在運,後面還有幾處窩點沒掀。”
溫知珩跟上去,踩著溼軟的草葉,聲音還有些啞:“那下一步去哪?”
沈燼辭頓了頓。
“先查剩下那幾條線。你身體這鬼樣,路上別死我半道上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一萬鞭都沒死,現在逞什麼能。”沈燼辭沒回頭,但語氣裡那點嫌棄比剛才淡了些,“真抽不動了就說,別硬撐。我不缺你這條命,但缺個能指路的證人。”
溫知珩輕輕吸了口氣,沒接話。
風從谷口灌進來,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。回瞳劍悄悄從他肘邊滑到他手背,劍尖極輕地颳了一下他的指節,像在拽他袖子。
他終於彎了彎手指,用指背碰了碰劍身。
回瞳劍立刻歡喜地顫了顫,紅光兜成一團暖意,順著指尖爬上來——沈燼辭同時頓了半步,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共感。
少年時的自己正隔著七百年的血與恨,隔著一枚劍瞳,毫無防備地挨著溫知珩的指溫。
沈燼辭沒吭聲,也沒把劍召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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