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腑之寒
竺行心中一顫,回過頭時看到的就是那個熟悉的應諸,亦是愛人最初模樣。竺行此前想過,應諸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覆,卻沒有想過會這麼快……
也許是他們不斷的接觸,讓應諸的心性逐漸恢覆。直至今日,瘋魔的應諸與清醒的應諸徹底重合在了一處。所有一切開始變得不受控,無盡黑暗讓人世的地獄變得越發鮮明。
竺行想解釋,卻不知該說什麼,唇角張開又一次次合上,最後緊緊抿著唇不知所措。竺行的沉默落在應諸眼裡,更似冥冥中那個再肯定不過的答案。
應諸揪緊髮絲,不斷髮出崩潰嘶吼,整張臉烏青到好似將死之人:“我……都做了些什麼……”
看到應諸痛苦到不斷擊打頭部,竺行呼吸急促,立刻上前阻攔:“應諸哥哥,不要……阿行求你,別這樣傷害自己。”
竺行的勸阻沒有任何作用,反而讓應諸的失控一次次突破極限,將他們兩人徹底湮沒在此處。
不管竺行說多少遍,看到的都是應諸猩紅的眼眸,以及那張無論怎麼看都痛苦至極想要死去的臉。
此前兩人戰場重逢,由於應諸脅迫,竺行被迫殺了忠心耿耿的老將。正因如此,竺行比任何人都明白,對現在的應諸而言,最好的結局到底是什麼……
竺行作為疆朝皇帝,殺了保家衛國的將士尚且自責,更何況是生性善良,作為內醫正嫡長子的應諸。
耳邊不斷傳來應諸絕望到極致發出的破碎嘶吼,竺行一雙手抖得好似篩子。他想閉上眼掩耳盜鈴,彷彿閉上雙眼,他就可自我麻痺,告訴自己這殘酷一切沒有發生一樣。卻忘了他本就深處黑暗之中,閉不閉眼又有什麼意義?無非是庸人自擾罷了……
不過短短一瞬,兩人的僵持,以一聲刺耳的劍出鞘聲而告終。
“阿行,你……殺了我吧……”
“不……不……不行……”
竺行被應諸死死抓著手,蒼白肌膚瞬間增添了一抹豔麗的紅。應諸一心求死,而竺行一心阻攔,兩人皆是武藝高強之人,兩相抗衡之下,他們眼底漸現蜿蜒血絲,冷到肺腑的寒自腳下蔓延到全身每一寸。
明明知道前方是死局,是不可以再說出愛的無盡漩渦,卻沒有一人想要放手。
回首過往,他們從懵懂孩童變成了俊美青年,他們所有記憶裡都有彼此陪伴,他們本該是世上最親密之人,卻在命運捉弄下走到了這般田地,好似他們兩人還愛對方,就犯了什麼不可告人的滔天罪孽。
竺行顫抖地抬起頭,望著愛了若干年的戀人,眼裡全是無聲的祈求:“求求你,不要死,不要再一次離開我。”
竺行抿緊下唇,想對應諸說出“不要死”這三個字,卻在觸及應諸臉上醜陋傷疤時堪堪止住。
是啊,他怎麼忘了,應諸之所以會走到今天,不正是他這個罪魁禍首害得嗎?
若非當年他近乎天真的任性,愚蠢地以為只要有愛,他們兩人就一定能在一起,能過上像世間所有相愛之人的普通生活,應諸何至於淪落至此?
是他錯了,當年是他不該,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徹頭徹尾地錯了!他早該知道的,他是一國皇子,他怎麼能毫無顧忌地招惹宮廷太醫的嫡長子?
他有龍陽之好,皇帝不會處死他,卻會將冰冷刀刃對向他的愛人,直至他的愛人深陷泥濘,再不覆過往。在這場應諸單方面承受痛苦的血腥屠戮裡,疆朝皇室裡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。所有人都在不斷增加權利鬥爭的籌碼,所有人都在逼應諸瘋魔,逼著一個心懷家國之人最後走上一條不歸路。
他從來就不是應諸的愛人,而是間接導致應諸所有厄運的罪惡之源。應諸但凡靠近他一步,就會得到源源不斷的苦難與不幸,不死不休。
竺行從來沒有任何一刻,這般怨恨自己,怨恨身居皇權高位卻無法護住所愛的自己。
身體裡所有血湧向頭頂時,竺行皮肉之下千瘡百孔的心猛地一抖,再無法說出口的洶湧愛意化作擊向心口的手掌。如竺行所料,不過是個蠱惑人心的假把式,但凡是習武之人,任誰都能瞧出再明顯不過的破綻。可在他伸手的一剎那,應諸還是丟了劍,不管不顧地衝他而來,只為護他一人性命。
“阿行!”
眼前畫面太過熟悉,與數月前應諸在戰場上蠱惑竺行的畫面重疊在了一處,不斷衝蕩著竺行隱隱作痛的頭。只因他們兩人深愛著對方,哪怕曉得前方是一場騙局,依舊甘之如飴被對方欺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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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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