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驚寒忽然覺得,她說的那句“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挺老的”可能不是玩笑。
不是年歲上的老,是骨子裡的穩。像一棵長了千年的樹,風來了不搖,雨來了不躲,根扎得比誰都深。
“侯爺。”榆衣放下弓,轉頭看他,“你在看什麼?”
蕭驚寒回過神,笑了笑:“在想你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。”
榆衣沒聽懂這句話,但也懶得追問,把弓遞還給他:“今日就到這兒吧,陛下那邊該用午膳了。”
蕭驚寒接過弓,手指無意間碰到她的指尖,微微一觸便分開了。他低頭把弓收好,翻身上馬,像往常一樣衝她揚了揚馬鞭,策馬而去。
榆衣站在原地,看著他騎馬跑遠的背影,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。
沒什麼特別的。她收回目光,帶著青禾往行帳方向走。
第五日,秋獵的最後一天。
榆衣沒有再去練箭。一早便被皇帝叫到高臺上,陪他看最後一場圍獵。皇帝今日心情不錯,獵場上的收穫頗豐,他指著遠處策馬賓士的騎手們,一一給榆衣介紹——這個是某某將軍,那個是某某侯爺,誰家的兒子箭法好,誰家的兒子騎術佳。
榆衣聽著,偶爾應一聲,目光卻在人群中搜尋。
她看見了蕭驚寒。
他騎著一匹棗紅馬,正從山林邊緣衝出來,彎弓搭箭,瞄準了草叢裡竄出的一隻野兔。箭矢破空,野兔翻倒,周圍幾聲喝彩。
蕭驚寒勒住馬,衝高臺這邊望了一眼,看見榆衣正看著自己,便咧嘴一笑,揚了揚手裡的弓,那得意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。
皇帝在高臺上設了簡單的嘉賞,賞賜獵獲最多的一干武將。金銀酒器、錦緞良弓 一一賜下,眾人叩謝領賞,氣氛正酣。
皇帝藉著這機會,把榆衣叫到跟前,當著眾人的面,封了她一個郡主——安平郡主。
“朕的外甥女,花將軍的千金,往後在京中住著,諸位多照應。”皇帝說得雲淡風輕,底下的人卻都聽出了分量。
榆衣上前謝恩,面色如常,心裡倒也沒什麼波瀾。郡主不郡主的,不過是個名頭,但皇帝這份心思她領了。
封賞過後,不知是誰提議,在獵場邊上立了靶子,七十步遠,比一場射箭助興。誰射中的靶數多,額外再賞一匹御馬。
武將們摩拳擦掌,輪番上陣。可不知是風大還是手生,一輪下來,成績平平,最好的也不過七中五,引來一陣陣惋惜的嘆息。
榆衣站在高臺邊上看了幾輪,忽然轉頭對皇帝說:“陛下,臣女也想試試。”
皇帝一愣,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你會射箭?”
“跟平陽侯學過一些。”榆衣說得不緊不慢,語氣裡帶著幾分乖巧,“雖說不甚厲害,但總不會給皇帝舅舅丟臉的。”
皇帝怔住了。
不是因為射箭,而是因為那聲“皇帝舅舅”。
榆衣進宮這些日子,向來規規矩矩地喊“陛下”,從不肯以親戚自居。皇帝知道她懂事,也知她不卑不亢,心裡雖有幾分失落,卻也不好勉強。今日忽然聽她這麼一叫,像是什麼東西軟了一下,從心底化開。
他笑了,笑得眼角細紋都舒展開來,大手一揮:“去吧。朕倒要看看,你學了些什麼。”
蕭驚寒站在不遠處,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他聽見榆衣那聲“皇帝舅舅”,又聽見她說“不甚厲害”,嘴角忍不住抽了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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