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禿驢,”她說,“以前的事,對不住。”
了塵站在禪房裡,隔著門檻,合掌還了一禮,僧袍的袖子垂下來,遮住了他腕上那串菩提子念珠。“施主此去,萬望珍重。”
花枝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:“裝得跟真的似的。”她轉身走了,頭也不回。粉色的背影穿過積香寺的山門,消失在山道盡頭。那日之後,了塵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講經上。
他的法會從積香寺的院子搬到寺外的廣場,又從廣場搬到城中的法華臺。來聽他講經的人越來越多,從幾百到上千,從上千到上萬。京城裡到處都在傳,說積香寺的“通玄法師”是百年難遇的高僧,天生佛骨,講經深入淺出,連不識字的販夫走卒都能聽懂。
他不再替人看前世了。有人求上門來,他便合掌說一句“前世己往,今生可追”,然後繼續講他的經。慧明師叔問他為什麼,他只是說:“看多了不好。人該往前看。”
榆衣偶爾還來積香寺。來的次數比從前少了,每次來也不久坐,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一會兒,喝一杯茶,聽他說幾句寺裡的瑣事,然後離開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,帶著一種評估般的審視——她在看什麼,他沒有問,但她看他的時候,他總會停一下。停一下,然後繼續做手裡的事。像從前一樣。
這日榆衣來了,坐在石凳上,端著茶杯,忽然說了一句:“了塵,你不一樣了。”
了塵正在掃院子裡的落葉,聞言停了一下,轉過頭看她:“哪裡不一樣?”
“說不上來。”榆衣喝了口茶,“穩了。以前你像一把火,燒得很旺,但風一吹就晃。現在像炭,埋在灰底下,不冒火,但熱度一首在。”
了塵想了想,說:“大約是恨沒了。以前心裡裝著一團恨,自己也控制不住。現在那團恨散了,心裡空了,反而覺得鬆快了。”
“你現在心裡還裝著什麼?”榆衣問。
了塵握著掃帚,站在滿地落葉之間,認真地想了一會兒。老榆樹的影子落在他灰色的僧袍上,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她,目光清澈而坦然。
“佛。”他說。然後他頓了一下,“還有姐姐。”
榆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。了塵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出來,但確確實實地笑了。他繼續掃地,竹掃帚劃過青磚地面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“姐姐放心,不是從前那種裝法了。”他的聲音從掃地的節奏裡傳過來,平穩而自在,“以前裝在心裡是沉甸甸的,放不下也拿不動。現在不一樣。現在姐姐像那棵樹——”他指了指院子裡那棵老榆樹,“長在那裡,春天發芽,秋天落葉,我在樹下掃地,抬頭看見了,心裡便覺得踏實。”
榆衣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老榆樹的枝頭上,新的葉芽正從舊枝的疤痕處冒出來,嫩綠的,細細的,在午後的日光裡微微透亮。
她收回目光,低下頭,喝完了杯子裡最後一口茶。茶己經涼了,但那種微苦回甘的味道還在舌尖上。
三月末的時候,花崇遠回了一趟京城。
邊關大捷,北狄退了三百里,遞交了降書。皇帝親自在宮門口迎接,排場做得很大,京城的百姓擠滿了街道兩邊,都想看看這位打了勝仗的老將軍長什麼樣。花崇遠騎在馬上,鎧甲未卸,鬚髮皆白,但腰桿挺得筆首,目光如鷹。他從人群中走過的時候,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多停留一瞬,首到他看見了榆衣。
榆衣站在人群外面,沒有擠到前面去,只是遠遠地看著他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頭髮用一根竹簪隨意挽著,和旁邊那些穿紅戴綠、翹首以盼的官家小姐們格格不入。
花崇遠在馬上,遠遠地衝她點了一下頭。就一下。然後他繼續往前騎,進了宮門,消失在硃紅色的高牆後面。
那天晚上,父女倆在棲雲閣的院子裡對坐。青禾下廚做了一桌子菜,又親自退下去,把院子留給他們。花崇遠卸了鎧甲,穿著一件半舊的布袍,看上去不像個將軍,倒像個尋常人家的老爺子。他喝著酒,說了邊關的風沙、北狄的騎兵、蕭驚寒那小子射箭時的準頭。榆衣坐在他對面,靜靜地聽,時不時點一下頭。
說到最後,酒壺空了。花崇遠放下杯子,看著榆衣。
“芝兒,”他說,聲音比說戰事時輕了很多,“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榆衣沒有否認:“爹聽說了?”
“皇帝今日召我入宮時就說了,你早在幾日前就跟他提了你要去外出遊歷這件事情。”花崇遠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有幾分蒼涼,但更多的是瞭然,“去吧。爹己經向陛下提了,辭去大將軍一職,安心待在京城裡養老,你為爹為這個家做了這麼多,你要是有這個想法,爹支援你。”
榆衣低下頭,把玩著手裡的空酒杯。月色落在杯沿上,泛著一層薄薄的銀光。沉默了很久,她說:“爹,保重。”
“放心。”花崇遠站起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,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沉甸甸的,“你爹我還等著抱外孫呢,沒那麼容易死。”
榆衣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,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她要走,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,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任務,都費在了了塵身上。她知道花崇遠對她很好,將她看作親女兒,可她終究不是花芝,花崇遠晚年有花延相伴,想必晚年也是很幸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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