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過去。
沒有猶豫,沒有遲疑。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臂,把他拉進了懷裡。
了塵的身體僵住了。
他的下巴擱在她的肩窩上,鼻尖擦過她散落的長髮。那頭髮上有桂花的味道——不是濃郁的、撲鼻而來的那種香,是更淡的,像是某年某月某一天,她在積香寺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坐過,花瓣落在她肩上,從此便留了一縷在衣紋裡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注意到這個。他的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,所有的思緒都飛散了,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空白。
“花……花芝?”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,帶著一種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慌亂,像小和尚在黑暗裡摸不到燭臺,伸手抓了個空,“你怎麼了?”
他連“姐姐”都忘了叫。
榆衣嘆了口氣。那聲嘆息很輕,從他的頭頂拂過去,像一陣穿堂風,帶著體溫,從衣領的縫隙裡鑽進來,沿著脊椎一路往下,讓他渾身都繃緊了。他感覺她的手按在他的後背上,隔著僧袍,那個掌心的溫度比什麼經文都燙。
“了塵,”她開口,聲音就在他耳邊,低低的,不急不緩,“我知曉你的仇恨,我也能夠理解。你有資格恨她,換了任何人,被那樣對待過,都會想要討回來。”
她頓了頓,把自己往後挪了一點點,剛好能看到他的側臉。他沒有轉過來看她,但他的耳朵紅透了,從耳垂一路燒到耳根,連脖子都泛著不正常的血色。她靠得那麼近,能看到他脖頸上那條青筋在突突地跳。他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可他沒有推開她。他不敢動。
“可你不能殺她。”榆衣說,“你殺了她,手上就沾了血。我不管你前世怎麼樣,但是今生這條修行路,你就走到頭了。你要放棄你之前做的所有事,值得嗎?”
她的語氣慢慢放緩了,不像在說教,倒像在哄一個執拗的孩子。她的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,動作很柔,柔得不像是同一個徒手捏碎困妖釘的人做出來的。
“你不是說慈悲為懷嗎?能不能……”她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辭,最後只是輕輕地說,“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,暫且放過她?”
了塵的血氣從西肢百骸往頭頂上衝。他什麼都聽不清了。她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,隔著水,隔著霧,一個字一個字地飄進耳朵裡,可那些字連成什麼意思,他完全處理不了。他只知道自己被抱著——被花芝抱著——她的手在他背上,她的頭髮落在他肩上,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朵邊上。桂花香,檀香,還有她身上那種說不上來的、乾淨清冽的氣息,一股腦兒地湧進他的鼻腔。
他上輩子加這輩子,兩輩子加起來,沒被她抱過。
花芝的手是有溫度的,呼吸是有溫度的,連嘆息都是有溫度的。
他覺得這輩子是修不成正果了,他不能否認自己心裡沒她。
了塵張了張嘴,嗓子裡滾出一個音節,沙啞的,模糊的,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互相摩擦。然後他說:“好。”
就一個字。
榆衣微微愣了一下。她以為自己要費更多的口舌,要跟他講更深的道理,要搬出更大的籌碼。可他什麼都不要。他就說了一個“好”字。
她把他鬆開了一點點,去看他的臉。他的臉是紅的,眼睛卻不知道往哪裡放,視線躲來躲去,像一隻被突然抓起來的野兔,西肢還在蹬,卻不知道往哪裡蹬。他不敢看她。
榆衣看著他那副樣子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但比笑更柔軟。
“多謝。”她說。
花枝蜷縮在不遠處,妖力幾乎散盡,人形勉強穩住了,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只靠著一棵枯樹的樹幹,閉著眼睛,呼吸淺而急促。
榆衣轉過身,走到那棵最大的枯樹底下。花枝靠在那裡,臉色蒼白,粉色的妖光微弱得像風中殘燭,但她醒著。她看見了全部——看見榆衣徒手拔出主釘,捏碎了困妖陣,趕走了捉妖師,抱住了塵,讓他鬆了口。花枝動了動嘴唇,想說什麼,卻只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。
榆衣在她面前蹲下來:“害你的人我己經趕走了。了塵不會再找你麻煩。你傷得不輕,回去好好修煉。”
花枝看著她,眼眶忽然就紅了。她沒想到花芝會來幫她,今晚她欠她一條命。她伸出手,抓住榆衣的衣袖,攥得緊緊的。
“我欠你的。”她說,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,“花芝。我不喜歡欠人東西。你這條命的情,我會還——總有一天,不管在什麼地方,不管用什麼法子。”
榆衣低頭看著袖子上的那隻手。指尖還沾著己經乾涸的血跡,骨節分明,攥得發顫。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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