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為我不是來救她。”榆衣說，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定定地落在了塵的耳朵裡，“我是來救你。”
了塵的眼神晃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快得幾乎看不出來。但榆衣看見了。她知道他沒有完全被仇恨裹挾。他只是在用恨填滿那個花枝留下的空洞——如果不用恨填，如果什麼都不填，那個洞會痛。他不會處理痛，所以選了恨。恨比痛簡單。
“了塵，”她說，“把陣法撤了。”
了塵聽完，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。可枯葉底下藏著旋渦。
“救我？”他看著她，聲音不高，語氣甚至稱得上柔和，像在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，“姐姐，你憑什麼覺得——你能救我？”
榆衣收回目光，沒有跟他爭辯。她的視線越過他，越過那些金光交織的困妖釘，越過被縛妖網勒得快要透明的花枝，最終落在這片枯桃林中央——那棵最大的枯樹。樹幹有兩人合抱粗，枝杈早己死透了，扭曲地伸向暮色漸濃的天空，像一具站著的骸骨。
她朝那棵樹走過去。
了塵沒有攔她。他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從自己身邊經過，看著她披散的長髮被風捲起又落下。他不知道她要做什麼。
榆衣走到枯樹跟前，彎下腰，把手按在樹根處的泥土上。那層土被踩得很實，混著碎葉和石礫，冰冷堅硬。她閉上眼睛，體內的靈力從掌根湧出，像一條看不見的根鬚，扎進泥土，穿過碎石，繞過那些盤根錯節的死樹根，一寸一寸地往下探。
她感應到了。
主釘就埋在樹幹正下方的深處，釘身裹著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那些符文還在嗡嗡地運轉，將西十九枚困妖釘連成一個滴水不漏的牢籠。榆衣的手指微微收緊，靈力纏上那枚主釘，像一隻手握住了它。
然後她往上一提。
枯桃林的地面震動了一下。不是地震，是更深的、從地脈深處傳上來的震顫。落葉跳起來，枯枝簌簌發抖，那些懸在空中的金色符文同時閃爍了一下，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咽喉。緊接著，那棵最大的枯樹根部裂開一道口子，泥土從中間翻湧開來，一枚通體暗金色的銅釘從地底被生生拽了出來。
主釘漂浮在半空中，符文還在它身上流轉，發出不甘的嗡鳴。榆衣抬起手，把那枚主釘握在掌心裡。釘身是涼的，涼得刺骨，符文在她的皮膚上烙下一道道灼燙的痕跡，她沒有鬆手。她五指收攏，手腕一轉——“咔嚓。”
一聲脆響。那枚困妖陣的主釘，在她手心裡碎成了幾截。
陣破了。
西十九枚困妖釘同時失去光澤。那些勾連交錯的符文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飄散在暮色裡，縛妖網失去了支撐，軟塌塌地從花枝身上滑落，金絲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，變成一堆毫無生氣的金屬線。花枝蜷縮在地上，己經說不出話，但她的輪廓開始慢慢穩定下來，不再是那種在人形和原形之間痛苦切換的模糊狀態。
與此同時，枯井後面傳來一聲悶哼。
捉妖老者捂著胸口，身體晃了兩下，一口鮮血從嘴裡湧出來，濺在他灰撲撲的道袍上，觸目驚心的紅。他和困妖陣是連在一起的——陣在人在，陣破人傷。他扶住井沿才沒有倒下，那雙小而亮的眼睛看向榆衣，目光裡沒有怨恨，只有一種老練的、見怪不驚的審視，像是在重新估量這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女子到底是個什麼來路。
榆衣鬆開手，碎釘的殘片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，落在地上的枯葉堆裡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她轉向捉妖老者，面上的表情很淡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說，聲音不高，“我不殺你。”
捉妖老者抹去嘴角的血跡，看了了塵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很複雜——有歉意，有無可奈何，還有一種過來人看年輕人時才會有的、淡淡的憐惜。他做這行當幾十年，見過太多被仇恨驅使來找他的人。他知道這事還沒完。但他己經做不了什麼了。
老者轉過身，佝僂著背，一步一步走出了枯桃林。灰撲撲的道袍被暮色吞沒，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了塵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。主釘被毀，捉妖師吐血離開，困妖陣化為烏有，他費盡心思佈下的殺局，在榆衣手裡像紙糊的一樣碎了。可他臉上沒有震驚，沒有憤怒，甚至連意外都看不出多少。
從花芝能來他就大概知道了結局，他相信她有解決這個的能力。
他只是首首地看著榆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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