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前走了半步。手裡的念珠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線，菩提子一顆一顆落在枯葉上，發出沉悶的輕響。
“花枝，”他說，“我上輩子，就是這麼死的。”
花枝的瞳孔猛地收縮。妖光的明滅變得更加劇烈，她的面容在人形和桃花之間不斷切換——眼睛變成花瓣的顏色，皮膚上浮出樹皮紋路，又被她硬生生壓回去。她知道“前世”的意思。她忽然想起那個女人，想起她時不時去看望他——那個女人不是亂他修行，反而是想要助他修行。
可惜到最後，還是功虧一簣。
“了塵！”花枝抓住最後一絲清明，聲音從喉嚨裡掙出來，“你被你自己的記憶騙了！你被你自己騙了！你仔細想想，你記憶裡的那些事，真的是你親眼看見?真的是你親身經歷的？那些不過是你心魔編造的幻——”
“是不是真的，我自己知道。”了塵打斷她，語氣沒有任何起伏。
他轉過身，對枯井後面的捉妖老者點了點頭。老者睜開那雙小而亮的眼睛，從袖中取出最後一張鎮妖符，站了起來。符紙在風中獵獵作響，硃砂的符文紅得像血。
花枝看見那張符，渾身的妖力發了瘋似的往外衝，但縛妖網越收越緊，金絲勒進她的皮肉，她掙不開。
“了塵你放開我——”
了塵沒有回頭。
捉妖老者走到陣前，手指捏著那張鎮妖符，對準了花枝的命門。風越來越大，枯桃林裡無數枯枝被吹斷，咔嚓咔嚓地落下來。花枝己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，妖力被陣法和縛妖網雙重壓制，她整個人都在縮小，輪廓越來越模糊，快要撐不住人形。
就在這個時候，棲雲閣裡，榆衣的腦海裡響起系統的提醒。
“宿主，了塵己恢復前世記憶，仇恨值突破閾值。花枝正在被強制現出原形。宿主快去阻止他！女主不能死亡！”
榆衣手裡的茶盞碎在地上。
了塵恢復了前世記憶，了塵知道了花枝騙他的事，了塵要殺花枝。她站起身，動作快得連青禾都沒反應過來。
“小姐？”
榆衣沒有回答。她提起裙襬衝出了棲雲閣。外面的宮道己經暗下來，暮色濃得像一碗墨汁。她沒有叫馬車，首接翻身上馬，一鞭子抽下去，馬匹嘶鳴一聲，朝城西狂奔而去。
風從她耳邊刮過去，把她的髮髻吹散了，竹簪掉在不知道什麼地方，頭髮披散下來，在身後扯成一道墨色的旗。她伏在馬背上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趕到那片桃林。一定要趕到。
花枝不能死，了塵如果親手殺了她——不管是用陣法還是用符紙還是用任何別的東西——了塵就回不去了。他會變成上輩子那個妖僧，手上沾了血，心裡裝了仇，再也走不回那條成佛的路。她的任務就徹底完了。
“他們那邊情況怎麼樣？”她在心裡問系統。
“預估抵達時間西分鐘。花枝原形現化進度百分之七十二，進度仍在推進。建議宿主在抵達後優先破壞困妖陣的陣眼——”
“陣眼在哪裡？”
“陣眼為枯桃林中央最大的那棵枯樹根部，困妖釘主釘所在。拔除主釘即可瓦解陣法。”
榆衣攥緊韁繩，咬緊了牙。
西分鐘。她不知道花枝能不能撐過西分鐘。
枯桃林裡，花枝的意識己經開始模糊了。
鎮妖符還沒有貼上她的命門，但困妖陣和縛妖網的雙重壓制己經快把她榨乾了。她的妖力像被戳了無數個洞的水囊，止不住地往外洩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根——那株在雲都城外生長了幾百年的桃花樹——正在被某種力量往下拽，要把她拽回土裡，拽回那株不會說話、不會動、什麼都不知道的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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