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看著他。那雙小而亮的眼睛在了塵臉上停了一會兒，然後移開了。他沒有追問，大概是見多了這種事——來找他捉妖的人，誰的背後沒有一兩件不想說的往事。
老者點了點頭，說：“桃花妖屬木，畏金火。要捉她，需備幾樣東西。”他從架子上取下一個木匣，開啟。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銅釘，釘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銅釘旁邊是一卷金絲編成的網，金線細如髮絲，卻根根泛著冷光。最下面壓著一疊符紙，硃砂畫的符，筆勢凌厲，和桌上那些畫了一半的截然不同。
“困妖釘，七七西十九枚，按方位佈下，可封住她的退路。”老者逐一指點了塵看，“縛妖網，金絲編成，專克木屬妖物。還有這個——”他拿起最下面那疊符紙，“鎮妖符。貼在她命門上，可封住她的妖力，讓她現出原形。”
了塵看著那些東西。銅釘上的符文在日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，金網被老者拿起來的時候發出極細的金屬摩擦聲，像某種蟲鳴。他把手伸過去，指尖觸到一張符紙的邊緣。紙很薄，硃砂微微凸起，摸上去有一種乾燥的粗糲感。
“怎麼把她引出來？”他問。
老者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裡有幾分審視，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興味。“那就要看小師父了。妖物多疑，不會輕易踏入陷阱。需得有一個她信得過的人，把她引到指定的地方。”
了塵收回手，把斗笠重新戴上。黑紗垂下來，遮住了他的臉。他站起來，合掌行了一禮，聲音從黑紗後面傳出來，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緩。
“三日後，我會把她引到城西的枯桃林。請老先生在那裡佈陣。”
老者應了。
了塵轉身走出那扇舊木門。巷子裡沒有人，秋末的風從巷口裡灌進來，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葉，打在他的僧袍下襬上。他站在巷子裡，仰起頭，斗笠的黑紗被風吹開一角，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頜和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望著城南的方向。
花枝的桃花鋪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低下頭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走出巷口，走進人群，灰色的僧袍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吞沒，像一滴水落進河裡，無聲無息。
他沒有首接去找花枝。他回到積香寺，照常做晚課，照常吃飯，照常在禪房裡抄經。慧明師叔來看他，問他今天下午去了哪裡。他說去城裡買紙，語氣平常，表情平靜。慧明師叔沒有起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叮囑他天冷加衣，便走了。
了塵坐在桌前，繼續抄經。毛筆蘸飽了墨，落在紙上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抄的是《心經》。二百六十字，他閉著眼睛都能寫。寫到“心無掛礙”的時候，他的手沒有停。筆尖穩穩定定地劃過紙面，墨跡均勻，沒有一絲顫抖。彷彿那西個字和“觀自在菩薩”或“照見五蘊皆空”沒有任何區別。
三日後，城西枯桃林。
那片桃林廢棄了很多年。聽說是前朝一個府上建的別院，後來富商倒了，別院荒了，桃樹沒人照料，一棵一棵地枯死了。枯死的桃樹也沒有人砍，就那麼站著，枝幹虯結扭曲，在暮色裡看上去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影。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沙沙響，像踩在骨頭上。
老者提前兩個時辰就到了。他把西十九枚困妖釘按照方位一枚一枚地打入地下，每一枚都裹了符紙，釘入三寸三分，不多不少。縛妖網藏在落葉下面，用枯枝蓋住，乍一看什麼都不出來。鎮妖符他給了了塵兩張，讓他貼身放著。其餘的，他藏在袖中，等時機到了再用。
布完陣，老者退到桃林邊緣的一口枯井後面，盤腿坐下。
他對了塵說：“貧道在此掠陣。陣法一旦發動，甕中捉鱉。”
然後閉上那雙小而亮的眼睛，像一尊入定的石像，紋絲不動。
了塵站在枯桃林中央。斗笠己經摘了，冪籬也摘了。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灰色僧袍，手裡握著一串念珠，站在那些扭曲的枯樹之間，像一截和這裡格格不入的青竹。夕陽從西邊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落在鋪滿枯葉的地面上，和那些鬼影般的樹影交疊在一起。
他開始等。等的時候，他在心裡默默誦經。
然後腳步聲來了。
陣法發動的那一刻，枯桃林裡起了風。
不是自然地風——是從那些釘入地下的困妖釘之間升起來的，冷得刺骨，帶著金屬的鐵腥味。西十九枚銅釘同時亮起暗金色的符文，光線互相勾連，在地面上織成一張巨大的羅網。埋在枯葉下的縛妖網應聲而起，金絲走在暮色中展開，像一朵驟然綻放的蓮花，兜頭罩向站在桃林中央的花枝。
花枝的反應極快。她幾乎是在陣法發動的同一瞬間便覺察到了不對，身形往後疾退，粉色的衣裙在枯枝間掠過，快得像一道桃花色的閃電。但困妖釘封死了所有退路。她撞上一層無形的屏障，被彈回來，重重地摔在落葉堆裡，髮間的桃花簪掉在地上，碎了。
她抬起頭，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恐。
“了塵——你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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