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衣來得少了。
以前她隔三差五便會來積香寺坐一坐,有時帶一包點心,有時什麼都不帶,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聽他講完經,喝一杯茶,然後離開。那日橋洞下的事之後,她來的次數屈指可數,每次來了也不久坐,放下東西說幾句話便走,像是在刻意拉開距離。
了塵注意到了,但沒有問。
他不敢問。他怕問了,她連這幾句話都不會再說。
這日傍晚,了塵獨自在大雄寶殿裡擦拭佛像。殿中只有他和那尊金漆斑駁的釋迦牟尼像,夕陽從窗欞裡斜照進來,把佛的面容分割成明暗兩半。他拿著軟布,一點一點地擦去佛像肩頭的灰塵,動作很輕,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。
擦到佛的手時,他停了下來。
那隻手,結著與願印,掌心向外,五指舒展,是佛陀滿足眾生所求的手勢。師父曾告訴他,這個手印的意思是——你想要什麼,佛都會給你。
了塵跪在蒲團上,仰頭看著那隻金色的手。
他想要的東西,佛給不了。
他低下頭,繼續擦拭。軟布拂過佛的指尖,帶下一層薄薄的灰。那些灰落在他的僧袍上,落在蒲團上,落在夕陽的光柱裡,浮浮沉沉,像他心上那些壓不住又散不去的念頭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了塵沒有回頭,但那腳步聲他太熟了——不急不緩,落地很穩,像她這個人一樣。他的手腕微微一頓,然後繼續擦拭佛像,彷彿什麼都沒聽見。
“了塵。”
榆衣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。
了塵放下軟布,從蒲團上站起來,轉過身,合掌行禮。動作行雲流水,挑不出半分差錯。
“施主來了。”
榆衣站在殿門外,沒有進來。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,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淡淡的金色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頭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,手裡提著一包東西,看上去和從前每一次來的時候一樣。
但她的眼神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了塵說不清哪裡不一樣。只是覺得,她看他的時候,目光裡多了一層什麼東西——不是疏遠,也不是冷淡,更像是一道很薄很薄的冰,覆在水面上,輕輕一碰就會碎,但她不讓人碰。
“我來給你送些東西。”榆衣走進殿中,把手裡的包袱放在供桌旁邊的矮几上,解開。裡面是幾本經書,紙張泛黃,邊角有些磨損,看得出是被人翻過許多遍的舊書。還有一包桂花糕,用油紙裹著,繫了一根細麻繩。
“這幾本經書是安夫人從南邊捎來的,說是孤本,市面上尋不著。”榆衣的語氣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“桂花糕是她今早做的,讓我順路帶給你。”
了塵看著那幾本經書,又看看那包桂花糕,垂著眼睛道了謝。
然後殿裡便安靜下來。
這種安靜從前也是有的。榆衣本就不是多話的人,了塵在她面前也習慣沉默。但從前的那種沉默是舒服的,像兩棵樹並肩站著,各自紮根,各自生長,不需要說什麼。現在的沉默卻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——薄薄的,透明的,可就是穿不過去。
“了塵。”榆衣忽然開口。
他抬起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