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衣看著他,目光落在他明顯瘦削下去的臉頰上,停了一息,然後移開了。她望向那尊佛像,望著佛面上明暗交錯的光影,聲音很輕。
“那日你在橋洞下說的話,我就當沒有聽過。”
了塵的手指在僧袍袖中猛地收緊了。
“你是出家人。”榆衣的語氣還是那樣平靜,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,“你有你的路要走。那條路是你師父替你選的,是佛替你選的,也是你自己發願要走的。你天生佛骨,慧根深厚,註定要成為一代高僧、普度眾生。這是你的命途,也是你的福分。”
她頓了頓,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。夕陽從她側面照過來,照亮了她半邊臉,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,神情模糊不清。
“不要為了任何人偏離這條路。不值得。”
了塵站在原地,僧袍下的手攥得死緊。他想說很多話——想說“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”,想說“我不想要什麼高僧大德,我只想要你”,想說“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”。
但他什麼都沒說。
因為他看見了榆衣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,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。不是冷漠,不是決絕,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東西。像一口枯井,表面上什麼都看不見,可井底深處,有一點點微弱的光。那光不是希望,是捨不得。
她捨不得。
了塵忽然就明白了。她不是不在乎。她是在乎的,所以才會說出“不值得”這三個字。不是他不值得,是她怕自己值不起。
榆衣說完就打算走。
了塵看著她要走,下意識喊住她:“施主,請留步。”
榆衣停住,回頭看向他。
了塵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喊住她,但他怕再不做點什麼我,她就又會離開他,沒有蹤跡。
“姐姐。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啞,像被砂紙打磨過。
榆衣看著他。
了塵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了。那半步踩在夕陽的光裡,僧鞋踏在青磚上,沒有發出聲響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聲音很輕,輕得像殿外那棵老樹被風吹落的葉子。
“姐姐說,我有我的路要走。”他停了停,“那姐姐呢?姐姐的路,通向哪裡?”
榆衣沒有回答。
了塵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出來,但確確實實是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眉眼間的少年氣便藏不住了,從僧袍和佛珠底下透出來,像早春時節從凍土裡冒出的第一茬青草。
“姐姐不告訴我,我便不問了。”他說,往後退回原處,重新合掌,姿態端端正正,“只是有一件事,想請姐姐應允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姐姐以後若是要走,”了塵看著她,目光清亮,像雨後初晴的山溪,“走之前,來告訴我一聲。不用說什麼,只來讓我看一眼。讓我知道姐姐走了,不是忽然不見了。”
殿中安靜了很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