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今朝存意》夏日(1)

作者:墨水痕·2小時前

夏日

六月的北城熱起來了。

書店裡開了電扇,一臺老式的落地扇,鐵灰色的,轉起來嗡嗡響,頭來回晃,把熱風從這頭推到那頭。席今朝本來想裝空調,宗敘說不用,電扇夠用,而且書店裡書多,空調太乾,對紙不好。席今朝想了想,沒再提。

藤椅換了涼墊,是宗敘從網上買的,竹編的,坐上去涼絲絲的。席今朝嫌硬,宗敘又鋪了一層薄棉布墊在上面,他才坐。窗臺上那盆大綠蘿長得太瘋了,蔓條垂下來,繞了窗框兩圈,有些已經拖到地上了。席今朝拿了幾根麻繩把太長的枝條綁起來,固定在窗框上,遠遠看去像一扇綠色的簾子。

夏天書店的生意比春秋淡一些,但也不算差。天熱了,有人不願意在街上走,鑽進書店裡吹電扇翻書,一待就是一下午。席今朝不趕人,宗敘也不趕。兩個人一個在櫃檯後面看書,一個在藤椅上翻圖紙,客人來了就招呼一聲,不來了就安安靜靜地待著。

畫冊的事還在繼續。“紙頁”那邊又補了一批貨,沈知遠說賣得挺好,有人專門來問有沒有第二本。席今朝聽了沒說什麼,但宗敘發現他最近畫得比之前多了。有時候早上起來在二樓畫一張,有時候下午在櫃檯後面畫幾筆。他畫的東西也變了,以前多是書店裡的靜物,現在偶爾畫一些外面的東西。巷子裡的貓又生了一窩小貓,他畫了好幾張。隔壁花壇裡的繡球開了,他也畫。有一天宗敘看見他站在書店門口,對著巷口那棵老槐樹畫了半個多小時。那張畫後來夾在畫本里,宗敘偷偷翻過,畫的是夏天正午的槐樹,葉子被光照得透亮,樹底下有一塊圓形的陰影,陰影裡坐了一個小人,拿著書在看。那個小人是宗敘。

七月初的一個週末,兩個人照常去了鄰里書房。趙敏在吧檯後面忙,看見他們來了,招手讓席今朝過去。宗敘在書架區轉了一圈,把幾本被翻亂的書歸位。轉完一圈走到吧檯那邊,聽見趙敏在跟席今朝說讀書會的事。

“這次輪到你了。上次你念了詩,這次帶個頭,講講你書店裡那些畫是怎麼畫的。”

席今朝在擦杯子。

“我不會講。”

“你就隨便說說。大家愛聽。”

席今朝把杯子放好。

“到時候看。”

趙敏笑了笑,沒再逼他。宗敘靠在吧檯邊上,端了杯茶喝。席今朝這個人,每次讓他做什麼他都說“不會”或者“看情況”,但最後基本上都做了。讀書會他念了詩,畫展他參加了,畫冊他出了,領證也領了。他的“看”就是“行”,只是他不說。

下午讀書會開始的時候,席今朝還是坐在吧檯後面泡茶。趙敏主持,先讓幾個人分享了帶來的書,然後話鋒一轉,問席今朝能不能講講畫畫的事。席今朝端著茶壺站了一會兒,走到書架前面,從最上面一層抽出一本畫冊,就是沈知遠出的那本。他翻開第一頁,對著大家說了一句。

“這張是窗臺上的綠蘿。去年冬天畫的。”

然後他翻到第二頁。

“這張是巷子裡的貓。春天的時候。”

他一張一張翻過去,每一張只說一句話,什麼地方畫的,什麼時候畫的。聲音不大,平平的,跟平時說話沒什麼兩樣。十幾個人坐在下面安靜地聽。他翻到布拉格那幾張的時候多說了一句。

“這幾張是去布拉格畫的。那邊舊書店多,房子也舊。”

翻到最後一頁,宗敘那張歪歪扭扭的櫃檯速寫。席今朝停了一下。

“這張是別人畫的。畫得不好,但我放裡面了。”

底下有人笑了。席今朝把畫冊合上,放回書架,走回吧檯後面繼續泡茶。趙敏說了幾句串場的話,讀書會繼續。宗敘坐在最後一排的摺疊椅上,看著席今朝站在吧檯後面的背影。他剛才站在書架前面翻畫冊的時候,從頭到尾沒看宗敘一眼。但宗敘知道那張畫冊最後一頁是誰畫的,也知道席今朝為什麼把它放在那裡。

讀書會散了之後,趙敏把椅子收起來,宗敘幫著她把桌子擦乾淨。席今朝在吧檯後面洗茶具,一個杯子一個杯子衝乾淨,碼好。趙敏走過來,靠在吧檯上。

“席老師,你今天講得挺好。”

席今朝把最後一個杯子放好。

“沒講什麼。”

“不用講什麼。你翻畫冊就行了。大家都看懂了。”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