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掌櫃原本還在院外聽,聽到這裡臉色更難看。他想說規矩既然這樣細,先前第五袋也可能是工坊弄錯;那個隨車小夥計卻還跪在旁邊,已經把是誰叫他鋪好料說得明明白白。規矩能防下一次,不能替已經查實的這一次翻案。
“留多久?”陳默問。
“至少留到這一批鏡子交完,再多留三個月。”劉琅道,“若貨已經賣完、退換期也過了,才準銷樣。”
白家和城西砂行聽說要留樣,都不太情願。是怕東來把樣料存壞以後,反過來賴供貨商。
蘇遠便在封簽上又添了一行:樣包受潮、破封,不能單獨作為退貨依據。
規矩不能只防賣貨的人,也得防買貨的一方手裡權力太大。
第一批封樣入櫃後,原料的問題暫時壓住,磨房卻堵了。
燒出來的鏡坯一天比一天多,能磨平的仍只有那幾個老手。八寸鏡片靠人拿著磨,一面要耗兩三日,手勁稍偏,正中便會起波紋。庫裡堆了二十多塊坯料,磨房卻每日只能交出兩三塊能進下一道工序的。
張醜守爐,李和磨片,兩邊開始互相嫌棄。
“俺燒十塊,他磨三塊,剩下的難道留著過年?”
“你燒得快,你來磨。手痠得筷子都夾不住時,再問我為什麼慢。”
劉琅去磨房看了一下午。
李和不是偷懶。他要不停換手、轉片,磨料幹了得重新添。力全用在維持均勻上,真正磨下去的並不多。
技術包裡有磨盤和夾具的做法,不需要憑空變出什麼神機。難的是用西園現有的木、鐵和皮帶把它做出來。
畢嵐看完圖樣,先做了一個手搖磨盤。兩個人配合,一人搖、一人壓鏡片,磨得確實勻,搖盤的人卻半日便抬不起胳膊。
第二版把手搖改成腳踏,下面裝木輪,上面帶磨盤。腳下持續踩,手只管鏡片受力。李和試磨第一塊,起初踩得太快,邊角反而磨薄;降下速度以後,半日磨出一面八寸鏡,中心沒有明顯波紋。
他把鏡片舉到光下看了許久,沒誇皇帝,也沒誇畢嵐,只說了一句:“今晚手還能拿筷子。”
這比什麼聖明都實在。
磨房當天便排了兩班。新磨盤先由李和帶人,任何一片磨壞都留樣,不許為了證明新器械好用,把廢片悄悄送去回爐。
三日後,鏡片交庫數從每日兩三塊漲到五六塊。廢片沒有增加,積在架上的坯料終於開始往下少。
劉琅看完賬,本想給自己挑一面稍大的樣鏡。手都伸到貨架邊,又收了回來。
眼下最大的合格片只有六寸,照臉夠,擺在寢殿還差點意思。
“等八寸。”他說。
這一回,他願意多等幾日。
第四日清早,陳默拿著磨房交庫牌來找他。
昨夜賬上沒有排班,磨房卻多交了十一塊鏡片。
每一塊旁邊都寫著“自願趕製”。
貨數突然變好,本該是喜事。可陳默先看見的是賬上憑空少掉的一整夜應付工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