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願趕製”四個字,陳默沒有記進正式交庫簿。
十一塊鏡片平碼在案上,確實磨得不錯。邊角、平整度、磨痕都過得去。若只看貨,這是一夜白撿來的產量。
“誰磨的?”劉琅問。
陳默遞來另一張紙。李和帶頭,六名幫工下工後又折回磨房,連做了近四個時辰。
“誰叫他們回來的?”
“都說沒人叫。”
“那張醜呢?”
“昨夜又開了一爐。”
劉琅抬頭:“排班上為什麼沒有?”
陳默沒有替誰遮:“因為他們把下工牌掛回去了。賬上看,人都在家。”
工坊門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,緊接著便是木桶倒地的悶響。
一個年輕幫工倒在老窯側牆邊,臉色發青,手還死死抓著一塊溼布。煙道接縫正往外吐灰白色的煙,先前被溼布堵住了一半,靠近才聞得到嗆人的焦味。
張醜衝過去扶人,自己也被嗆得直咳。
“先抬到上風處。”劉琅道,“停爐,開院門。沒輪值的人全出去。”
張醜急得眼睛都紅了:“陛下,這爐再有兩個時辰便能退火。煙道只是漏煙,拿泥封住就能撐過去。”
“昨夜什麼時候開始漏的?”
張醜沒答。
地上那塊溼布已經說明,不是剛剛。
年輕幫工被抬到院外,緩了好一陣才醒。他沒有燙傷,只是守在漏煙處太久,被燻得頭暈。醒來第一句話卻是:“爐裡的料還沒到時候。”
劉琅聽得火一下子頂了上來。
不是衝這個幫工,也不全是衝張醜。
他前幾日還覺得事情順。原料能驗,磨片快了一倍,第一面八寸鏡眼看就要出來。工錢多給兩成,首季任務也寫著不能過勞傷人,他以為自己已經把該說的說清楚了。
可他自己也在等那面八寸鏡。昨日問產量,前日問磨房還壓著多少坯料,每一次都沒有命令人加班,卻都讓下面的人聽見了皇帝想要什麼。再加上“燒成有賞”那句話,最想報恩、最怕落後的人自然會往夜裡擠。
命令不是隻有寫在詔書上的才算壓力。坐在最上頭的人多問兩遍,底下便可能替他加出一整夜。
結果人下了工又偷偷回來,窯漏了煙也拿溼布堵著。賬面上人人按時休息,院裡卻差點先倒一個。
漂亮得像假的報表,他上輩子已經看夠了。
“收風。”劉琅道。
張醜還想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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