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橋邊的空地上支起兩張木案,拼在一處,鋪了塊粗布,算作議事的地方。
縣吏來得最早,懷裡抱著新擬好的章程,攤開來,先呈給劉琅過目。
劉琅只掃了一眼,就看到頭一行:“朝廷撥料,鄉里出夫。”
他沒急著說話,先問了一句:“出夫,出的是什麼?”
“回陛下,修橋鋪路,歷來是鄉里出夫。”縣吏答,“按戶派丁,每丁自帶口糧,由里正督工。朝廷出料,地方出力,這是舊例,也是省錢的幹法。”
“省誰的錢?”
縣吏一愣:“自然是……省國庫的錢。”
劉琅把章程放回桌上:“朕問你,鄉民若不出夫,會怎樣?”
他把目光轉向里正。里正站在人群后頭,被他這麼一看,身子先縮了一下,吭哧半晌,才低聲道:“回陛下……不出夫的,記欠役。下回再有工,補上;再不然,折錢糧。”
“誰定的?”
“鄉里定的。”里正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歷來如此。”
“歷來如此。”劉琅重複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朕算是聽明白了。說得好聽是鄉里出夫,其實不去,就欠了賬。朕要是批了這份章程,那這一筆一筆的‘自願’,不就成朝廷拿料、鄉民拿命填?”
縣吏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:“陛下明鑑,臣絕無此意……”
“朕知道你沒有此意,你只是習慣了。”劉琅說,“你寫這份章程,替朝廷省了錢,替縣裡省了事,可你有沒有算過,一個鄉民丟下自家田裡的活,自帶口糧來修路,他這十日,家裡少收多少糧?牛誰喂?孩子誰看?”
縣吏答不上來。
劉琅也不等他答,轉頭問里正:“你們村裡的人,願意出夫修路嗎?”
里正想了想,老實說:“有人願意,有人不願。願意的,是因為路修好了自家也走;不願的,是因為正趕上農忙,脫不開身。陛下,往年俺們硬拉人,拉到地裡也出工不出力,路照樣壞。要說真金白銀地幹,還是得讓大夥兒自己算得過賬來才肯下力氣。”
“那就不硬拉。”劉琅說,“改成招募,按日付工錢,幹一日領一日的錢。”
人群裡嗡的一聲。里正瞪大了眼:“陛下,這……這工錢誰出?”
幾個原本準備被點名的鄉民也愣住了。有人小聲算起來,一日工錢夠買多少粗糧;也有人轉身就走,說自家麥地正在除草,多給十錢也不能來。里正下意識想叫住他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——既說是招募,那人走了便不能在名冊後頭添一筆。
“先記著,一會兒算。”劉琅沒接這個話頭,又看向人群裡那幾個商戶——昨日跟著送炭人來看熱鬧的,今日也來了,站在遠處探頭探腦,“你們幾家的貨也走這條路。朕聽說,有人擔心修好了路,就要按車收過路錢,收成永久的關卡?”
幾個商戶互相看了看,一個膽子大些的站出來:“陛下,小人斗膽說一句。路修好了,俺們交些錢修路是應當的。可就怕今日修路收一茬,明日養護收一茬,後日再多設個卡子,層層加碼,俺們這生意就沒法做了。”
“朕不要你的錢進朕的私庫。”劉琅說,“這路修好以後,維護的錢從哪兒來,賬要擺在明面上。陳默——”
陳默應聲上前。
“擬一條規矩:受益商戶的維護錢,按實際在東來交付的貨次記賬,不走攔路設卡。賬目每月公佈,誰交了多少、花到哪兒,都能查。這筆錢只幹一件事:雨後巡查、小修和清溝,不許挪作他用。”
商戶們互相看了看,沒再說話,但神色明顯鬆了一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