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遠拉了一張單子。
鏡坊後院存著木炭、純鹼和成品鏡子;總店後倉堆著麻布、針線、陶器和燈油;西園擠著木料、鐵件、舊犁回收件、成品犁和備件。三處各存各的,各記各的賬,有時候同一樣東西,鏡坊缺、總店有,總店缺、西園堆著,誰也不知道誰有。
“上個月,”蘇遠指著單子上的一行,“總店要二十匹麻布,倉裡說沒有,現從外頭買的,花了一千二百錢。事後盤庫,鏡坊包裝庫裡堆著三十匹,進了包裝料的賬,沒人告訴總店。”
陳默的臉黑了。
“還有車腳。”蘇遠又指了一行,“鏡坊的鏡子送總店,總店的貨送西園,西園的木料送工棚,來來回回都是車。上個月三處之間的車腳錢,四百三十錢。要是貨全在一個地方,這筆錢至少省一半。”
“找地方吧。”劉琅把單子放下,“這倉再不併,朕下次想坐自己的胡床,還得先查一遍庫存。”
蘇遠笑了一聲,陳默沒笑。他在四百三十錢車腳下面又劃了一道,提醒兩人:貨併到一處能省冤枉錢,選錯地方也能一場雨賠掉全部家底。
找了兩天,看中兩處。
一處在洛水邊上,是個舊貨棧,地勢低,緊挨著碼頭。貨棧主人是個胖子,姓錢,滿臉堆笑,拍著胸脯說:“陛下,您看看這位置!船一靠岸,跳板一搭,貨直接進倉,連車都不用。租金好商量,一個月八百錢。”
另一處在高地,離水邊大約兩裡地,是個廢棄的舊宅院,院牆塌了一半,裡頭長滿了草。地方比貨棧大,能擴建,可貨從碼頭過來,得再走兩裡陸路,多一趟短駁。租金一個月一千二百錢,還得先掏錢修院牆、墊地基。
陳默先去看了水邊貨棧,回來報:“地方是真方便,租金也便宜。木料鐵件走船到了,直接進倉,省了兩裡地的車腳。一個月光車腳就能省三百錢。”
“去看過高地那處了?”
“看了。”陳默猶豫了一下,“貴,而且要先墊錢修。”
劉琅沒急著定,又把總店後倉那個管了十幾年庫的老倉工叫上,帶著眾人再看一遍。
水邊貨棧確實方便。站在倉門口,能看見洛水的船桅杆。可老倉工一進倉就蹲下去了,他在牆根處摳了摳,摳出一層白花花的鹼花,又走到倉後頭,指著地上一道發黑的印子:“這是水痕。”
“哪年的?”
“說不準。”老倉工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可這印子離地一尺二。去年秋天那場大雨,洛水漲了,這倉裡進過水。錢掌櫃沒說?”
錢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那是,百年不遇的大水。平時真沒這麼高。”
“平時也返潮。”老倉工踩了踩地面,“這地是夯土,沒墊過,一到雨季,地上冒水。鏡子、鐵器擱這兒,半年就鏽。木料擱這兒,長木耳。”
他又走到倉門外,指著碼頭到倉門之間的那段路:“下了雨,這段路就是泥塘。貨從船上卸下來,扛進倉,一路踩泥,貨上全是水。雨季一天搬十趟貨,得有五趟連人帶貨滑進水裡。”
錢胖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還想爭辯:“老丈說的是往年,今年小的已經把倉裡墊高了半尺。”
“半尺?”老倉工用菸袋鍋子戳了戳牆根那道水痕,“這印子離地一尺二。你墊高半尺,水來了還剩七寸。”
劉琅沒說話,轉身去了高地。
高地上風大,院子裡的草齊腰深,院牆確實塌了一半。可站在院門口往四周看,地勢明顯比水邊高出一大截,排水順暢,不積水。老倉工在院裡走了一圈,蹲下去抓了把土,搓了搓:“燥土,不返潮。墊高一尺,鋪木板,貨擱上去,隔地氣。院牆外挖條排水溝,連到東邊那條自然溝裡,雨季的水直接排走。”
“兩裡地的短駁呢?”陳默問。
“兩裡地,晴天走車,雨天走驢。”老倉工說,“多一趟短駁,可貨不泡水、不生鏽、不發黴。水邊那倉看著省車腳,可一場水進來,一倉的貨全賠。省三百錢車腳,賠三萬錢存貨,這賬你們自己算。”
他又補了一句:“俺在舊倉幹了十幾年,見過的水禍比你吃過的鹽多。倉這東西,不怕遠,怕低。”
陳默不說話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