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進翻了兩頁。上頭並非總賬,只有各處合起來的數目,連供貨人的細名也沒有。他抬眼:“我要查某一批呢?”
“可隨意點。”呂強指向坡下貨堆,“點中哪一批,便到場核它的稅憑、貨源、封籤、交接和秤量。原件留櫃裡,給你的是相關抄頁。你要封,就封這批的抄頁,連同你的異議一起送進宮,直報陛下。”
“只能封紙?”何進問。
“紙能留住人話。”呂強道,“貨能不能停,得看證據,也得由陛下裁。”
他又把一隻漆得發暗的小木匣推到何進面前。匣裡放著一頁河西小窯的入倉抄件,頁角空著兩行。
“何君若有異議,寫在這裡,封在匣裡。匣子由倉中、何君各壓一印,直接送宮裡。原賬還在那邊的櫃中。”呂強朝倉內一指,“誰要看原件,得在櫃前對著看;看了哪頁、抄了什麼,全記下。原件不帶走,頁上一個字也不許添減。”
何進把冊子放回案上:“若是蘇遠的人動了手腳,我也不能換他?”
蘇遠終於開口:“何君要查我,儘管查。可倉裡今日少誰、留誰,總得有人把後頭的貨接上。你一句換人,換來的若是沒人卸車、沒人認封籤,窯火不會等。”
何進冷聲道:“那便任他把著?”
“也不任他把著。”劉琅截住話頭,“你能把他的事報到朕面前。查實了,朕撤他;沒查實,誰也不能借一句疑心把人趕走。採購向誰買、多少錢買,是蘇遠拿貨來擔賬;倉工招誰辭誰,是分署按用工來擔賬。你不碰。”
何進的臉沉了沉:“臣只剩看的份。若有一日宮中風向變了,何家連誰在挪錢、誰在調人都不知道,臣拿什麼護妹妹,拿什麼護辯兒?”
“你有看的份,也有直報的路。”劉琅道,“朕讓你看,就是不讓何家蒙著眼等死。護妹妹、護外甥可以,先把倉門、賬櫃和別人的飯碗攥在手裡可不行。你查出誰借東來害何家,把證據送來。查實了,該撤的朕撤,該下獄的朕下令拿人;沒查實以前,誰也不能先伸手。這條路,呂強也沒有例外。”
呂強躬身接話:“臣管的是工錢、傷病、申訴。蘇主事少給一文工錢,我查;倉工傷了被壓下去,我查。可哪家炭貴一文、哪條船先走,我不能替他定。若臣拿著查工錢的名頭去挑採購,何君今日能盯著臣,明日旁人也能盯著何君。”
蘇遠點了點頭:“我也一樣。貨歸我接,賬歸我對;有人說傷了、說工錢少了,我不能把人堵在倉門外,得讓呂常侍看。誰都不能一把抓。”
劉琅走到那隻輕筐前,捻起幾粒炭末:“現在,你點它。”
何進看著木牌,問道:“河西小窯,第三十六筐。我查它從渡口到倉門,炭末掉了多少,收條是誰寫的。”
“記。”劉琅道。
書手當即在抄頁末尾寫下何進的姓名、所查事項與時刻。呂強把那三張短條並一頁抄件壓進薄木夾,交給何進看過,再封上細繩。
何進摸著木夾,手背繃得很緊。他看見趕車人站在旁邊,鞋底全是泥,終究沒說出“封了紙又有什麼用”。
他正要把木夾遞回去,目光掃到案邊新放的一摞來單。最上頭一張紙粗糙,字卻寫得端正。
“溫家田莊?”何進抽出那張,沒等人阻止便又放回案上,只指著末尾,“它說願先送炭。”
蘇遠湊過去,眉心一下皺起。溫家田莊離高地總倉不遠,窯火和車牛都在,卻已七日沒往東來送過一筐。
何進念出那行小字:“但要東來先給公開來單,並明言其炭走官道、公泊,不受人攔。”
他抬頭看劉琅,眼裡有一點剛得的興奮,也有一點不肯服軟的試探。
“陛下,這張單,臣能不能準?”
劉琅看了眼溫家的來單,沒有伸手去拿。
“你能把它報給朕。”他說,“能不能接,朕來定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