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堡的詔書送到黑石時,第一輛傷車正停在灶房外。
一個斷了小腿計程車卒躺在車上,旁邊還擠著兩隻木箱。箱裡裝的是副侯的冬衣、舊弓和幾匹從邊戶手裡換來的粗布。車輪陷在凍軟的土裡,兩個民夫正拿肩膀往外頂。
賈度看完詔書,走過去拍了拍箱蓋:“誰的?”
黑石副侯臉色不好看:“臣的。弓還能用,布到了後營也能給軍士做衣。”
“抬下來。”
“司馬,四輛車總不能只躺三十一個傷病。軍械——”
“陛下的詔令寫了,人、藥、糧先走。”賈度沒跟他爭軍械值多少錢,只掀開車簾,指了指傷卒滲血的腿,“你把箱子留下,他能多躺直一尺。抬。”
兩名士卒把木箱搬下去。舊弓留下,粗布拆出來鋪在車板上,冬衣塞到傷卒腰下墊著。副侯站在一邊看,嘴角繃得發白,到底沒再攔。
堡中很快敲響了點名木梆。
實點二百七十六名守軍,三十一人帶傷病。四十七名民夫先把藥包、賬冊和拆下來的弩機分開。四輛車只載走不了路的重傷者,餘下的傷卒拄杖或由人輪扶。三十八頭馱畜要馱糧、藥,也要輪換帶老人孩子;二十餘匹戰馬歸斥候與護隊騎卒,誰也不準拿來捆自家箱籠。
賈度當眾把話說清:“願走的八十六戶分兩批。頭一批四十戶,帶重傷、幼兒和走不快的老人先過季水。每戶能背多少背多少,牲口能馱多少馱多少。屋裡的櫃、磨盤、羊圈,帶不動就留下。”
人群裡立刻有人哭罵起來。
最先被抬上車的傷卒卻不肯躺。他右腿已經腫得剪不開褲管,還抓著車轅說自己能走:“我佔這麼寬,後頭那個腰傷的怕擠不上來。”
醫工罵他:“你走不到季水,四個人還得回來抬你。”
傷卒不鬆手。賈度讓人把他按上車,又指著車邊能走的兩個輕傷:“你們扶車,不佔畜。等過了泥地,再換人歇。”
傷卒看了一眼圍在車邊的邊戶,終於鬆開車轅。他沒謝,只把自己的水囊遞給抱孩子的婦人:“先喂一口,別讓他路上鬧。鬧起來,騾子也跟著驚。”
一個婦人抱著孩子,腳邊還放著一口掉了耳的銅釜:“這是我出嫁時帶來的。軍爺,鍋不帶,到後營拿什麼煮粥?”
管隊士卒把她的布包從驢背上拽下來:“那就鍋留下,衣裳帶走。”
婦人急得要搶。賈度走過去掂了掂那口鍋,又看了眼孩子凍紅的手:“鍋掛在驢側,布包拆開。厚衣裹孩子,薄的自己背。過水時若驢受驚,先扔鍋。”
婦人死死攥著鍋繩,點了頭。
並非人人都肯走。
堡外一戶姓馮的老漢帶著兩個成年兒子,聽完朝廷不再久駐,仍說要留下。他家的三間土屋就在井北,屋後埋著妻子,二十幾只羊昨夜才趕回圈。
副侯火氣正盛:“敵騎來了,你那兩個兒子護得住羊圈?”
老漢梗著脖子:“護不住是我家的命。祖墳不能揹走。”
賈度問了三遍,確認他聽明白撤駐軍的日子、敵騎可能佔水,也知道三日內仍可到接引處求帶走,便讓書吏記下姓名、家口和存糧。
副侯低聲道:“留著只會給匈奴搶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