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也不是你替他燒。”賈度轉身吩咐,“屋、井、墳地都不許碰。軍士敢趁亂拿一隻羊、一捆柴,先收械捆了,到後營候審。”
話音剛落,堡門邊便起了爭執。一名士卒把邊戶家的鐵鍬系在自己鞍後,說要拿去掘營溝。邊戶揪住韁繩不放。賈度讓人當場卸下鐵鍬,又收了那士卒的刀,編進步隊押後搬藥。沒人挨鞭子,刀卻真被拿走了。旁邊幾個原本想順手捎東西的,悄悄把手縮了回去。
午前,第一批終於出堡。
四輛傷車夾在隊伍中段。最前是熟路的邊戶和十騎斥候,後面四十戶拖成一條不甚整齊的長線。有人背糧,有人抱孩子,有個老婦死活不肯丟祖先牌,便把鋪蓋扔了,將木牌揣進懷裡。六十名護隊、斷後士卒隨隊而行,二十餘騎分在兩側,其餘步卒貼著傷車和邊戶緩緩往前壓。
黑石的烽燧還冒著煙。副侯站在堡門下,看著第一批人離開,像有人從他身上割走了一塊。
到季水時,水比軍圖上標的淺,卻把岸邊泡成了黑泥。
領路的邊戶先用長矛探了三處。原來常走的淺口被前幾日的水衝出一道溝,馱畜能邁過去,傷車卻容易側翻。若往上游繞,要多走半里,還會把整隊露在北坡眼下。賈度只讓步卒搬石填溝,騎卒守住坡線。副侯嫌慢,親自下水踩了一遍,回來時靴裡灌滿泥,卻沒再提讓傷車搶過。
頭兩輛車過去得慢。第三輛剛下坡,左輪便陷了進去。拉車的騾子受驚亂蹬,車板一斜,躺在上面的傷卒滾向一側,腰下的傷口當即裂開,血透過粗布往下滴。
“別牽馬來!”賈度先喝住想用戰馬拖車的人,“卸糧,抬人。”
兩袋粟被搬下車,民夫踩進泥裡,用門板把三名傷卒先接下來。有人想保住車後的弩機木架,手還沒碰到,賈度便讓他去按傷口。車輪越挖越深,木輻已經崩了一根。
副侯趕到水邊:“把車軸砍了,架板過泥。”
一斧下去,車輪歪倒。傷卒改躺門板,由四個人輪抬。卸下來的兩袋粟分到馱畜背上,一隻藥罐卻在混亂裡摔碎,苦味順著泥水散開。婦人的銅釜也從驢側撞癟了一塊,她愣了愣,沒停下,抱緊孩子繼續往東走。
這一耽擱,北坡上出現了三騎。
三人不靠近,只在風裡停著。片刻後,坡後又露出幾匹馬的頭。漢軍斥候迎上去,對方撥馬便退,退得不快,始終留在能看見的地方。
副侯按住刀:“給臣十騎,趕過坡便回。”
賈度看了一眼尚未全過季水的傷車:“只准斥候逼到坡口。過了坡,不追。”
“他們就三五個人。”
“你看見三五個,坡後有多少?”賈度指向泥裡的車轍,“二十餘匹馬追出去,誰替你守這些人?他們就是想把護隊的騎卒從車邊扯走,堡本身沒那麼要緊。”
副侯胸口起伏了幾下,揮手讓騎卒退回隊側。
斥候在坡口放了兩箭,匈奴騎手隨即散開,既沒衝陣,也沒走遠。
天將黑時,第一批人終於到了季水東側的接應點。雁門後營的騎卒已經在那裡等著,三日干糧、兩名嚮導和幾頂擋風氈帳一樣不少。賈度親自點過傷車和四十戶人,少了一輛能走的車,多了三個傷口裂開計程車卒,無人落在水西。
接應校尉想把乾糧一次發下去,被賈度攔住,先按傷病、邊戶、護隊分別點數。黑石舊冊剛鬧出死人吃糧的賬,他不肯撤路上再養一張糊塗單。一個書吏蹲在氈帳邊,手凍得握不住筆,便讓每戶當面說幾口人、幾頭畜,少一人立刻回水邊找,多一袋糧也要寫明從哪隊勻來。
點清之後,賈度把第一批交給接應校尉,自己帶十騎折回季水。天黑後不再讓傷車西行,他卻得趕在第二批出堡前回到谷口。黑石那邊的批次和斷後線都已按詔定下,臨敵時誰能追、追到哪裡,仍須有人當場壓住。
黑石那邊,第二批邊戶、民夫和大半守軍還在拆弩機、分糧。烽火也還沒有滅。
暮色裡,北坡上的騎影慢慢增到十餘騎,又故意退到谷外,空出一條寬得讓人眼熱的路。
副侯盯了很久,轉頭問賈度:“真不追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