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人，帶進來。”
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刮出來的風。滄桑、沙啞，咬字極重。
就這短短五個字，滿院子的空氣硬是凝固了。陸鳳鳴臉上那種遊刃有餘的假笑，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。
他身後那個塗著大紅唇的婦人——陸家長房長媳鄭秀蘭——也不自覺地往後瑟縮了半步，摸著翡翠耳環的手首接僵在半空。
前一秒還暗流湧動的院子，這會兒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。
“爺爺……”陸鳳年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。
他鬆開蘇晴的手，胸膛劇烈起伏了一次，抬腿邁向正堂臺階。步履沉重。
蘇晴牽緊七丫的手，帶著另外六個小傢伙，坦坦蕩蕩地跨過了那道高高的木門檻。
正堂空間開闊，青磚鋪地，兩側一溜的紫檀木傢俱，透著股歷史的厚重。
正對門的牆上掛著幅巨大的中堂畫，風雪烈馬，筆鋒銳利得像要劈開紙面，落款單一個名字：震霆。
八仙桌後頭，端坐著一位老人。
開國少將陸震霆，整個人陷在寬大的黑檀木圈椅裡，膝蓋上搭著條洗得發白的舊軍毯。他頭髮稀疏花白，臉上佈滿歲月劈砍出的深痕。因為中風，右半邊身子不太利索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時抽搐兩下。
可他那雙眼——
深陷在眼窩中，眼白雖己渾濁，盯人時卻透著見血封喉的鋒芒。視線掃過來的瞬間，蘇晴只覺得後背一毛，汗毛都立起來了。
那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眼神，是指揮過千軍萬馬的將星之威。就算這具身體行將就木，那股子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殺伐氣，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爺爺。”
陸鳳年幾步上前，屈膝，重重地單膝跪地。只喊了兩個字，嗓子眼就像塞了把沙子，啞得厲害。
“鳳年回來了。”
陸震霆沒搭腔。他那隻還算靈便的左手懸在半空，一點點、發著抖摸向孫子的臉。
那手糙得像風乾的樹皮，碰上陸鳳年臉頰時，老頭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瘦了。”
字音很輕，透著無法掩飾的酸澀。“瘦了太多了。”
陸鳳年眼圈唰地紅透了，鐵打的漢子首接破防。他低頭，死死攥住老人那隻枯手，將額頭重重抵在老人的手背上。
“爺爺，孫子不孝。”
二十年。負氣出走大西北，整整二十個年頭。
他沒往家裡遞過半句平安，更沒回來磕過一個頭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面對陸家這攤子吃人的爛賬。
可這一刻，老頭子那枯草般的手摸上來，過去的恩怨硬是碎了一地。再怎麼鐵石心腸，血脈裡那點割不斷的羈絆，終究是藏不住的。
蘇晴站在後頭，心裡也跟著發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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