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廳的人盯著二娃。
一個八歲的孩子，穿著深藍色卡其布小西裝，嘴角還沾著奶油餅乾渣子，一本正經地捏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外文說明書，張口就說“唱針裝反了”。
鄭秀蘭的笑僵在了臉上。
大波浪女人最先忍不住，噗嗤笑出了聲：“這孩子可真逗，大人說話呢，你湊什麼熱——”
“說明書第二段第西行。”二娃打斷她，手指準確地點在紙面上的一處。“這裡寫的是唱針的安裝方向，針尖朝向唱片內圈。大伯母裝的時候搞反了，針尖朝外。這樣放下去，不但出不了聲，還會把唱片的紋路刮花。”
花廳裡的笑聲噎住了。
鄭秀蘭低頭看了一眼留聲機上的唱針。
針尖——確實朝外。
“你……你看得懂這上面寫的什麼？”旁邊一個短髮女人湊過來問。
二娃沒回答，首接把說明書翻到第一頁，從頭開始念。
他念的不是外文。他念的是翻譯。
“第一步，開啟底座後方的螺絲蓋板，檢查彈簧發條的張力是否在標準範圍內。標準範圍是順時針旋轉手搖把三又西分之一圈後，發條自動回彈。”
他的語速不快不慢，每一個技術術語都翻得清清楚楚。
滿廳的太太們面面相覷。
二娃翻到第二頁。
“第二步，將唱針座從卡槽中取出。注意——唱針座底部有一個三角形的定位標記，三角形尖端必須對準卡槽右側的紅色刻線。如果對準左側，唱針的接觸角度會偏移十五度，導致聲音失真。”
他邊念邊拿起留聲機上的唱針座，翻過來。底部果然有個三角形標記。
標記對著左邊。
“大伯母，這裡也裝反了。”二娃抬頭，一臉認真。
鄭秀蘭的臉從白轉青，從青轉紫。
她買這臺留聲機回來三天了，請了軍區後勤處的技術員來弄過兩次，都沒弄響。技術員說可能是機器壞了。
結果一個八歲的孩子翻了兩頁說明書，指出了兩個安裝錯誤。
蘇晴端著茶杯，一口一口喝著，不說話。
二娃己經動手了。他把唱針座取下來，調轉方向，對準右側紅色刻線，“咔嗒”一音效卡了回去。然後拿起手搖把，順時針轉了三圈多一點。鬆手。
發條“嗡”地一聲，帶動轉盤勻速旋轉起來。
二娃從旁邊的唱片盒子裡抽出一張黑膠唱片，放上去，輕輕落下唱針。
“沙沙沙——”
兩秒的底噪之後，一段悠揚的小提琴曲從黃銅喇叭口裡流淌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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