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秀蘭坐在偏院的堂屋裡。斷筷子還擱在桌上。兩截竹茬子，白森森的。
稀粥涼透了。碗麵結了一層膜。她沒碰。
劉婆子站在門檻裡，兩隻手絞著圍裙角，不敢出聲。
鄭秀蘭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布包。開啟。裡面是一沓錢。十塊的大團結，數了五十張。五百塊。
她在陸家偏院住了兩年。陸鳳年每月給她一百二十塊生活費。她攢了大半。本來打算攢夠了回老家蓋房子。
現在不蓋了。
“龍哥在哪？”
劉婆子嚥了口唾沫。“朝陽門外……東小市那片。白天在棋牌室後面的茶館坐著。”
“什麼來路？”
“以前倒票的。火車票、糧票、布票，什麼票都倒。後來做大了，朝陽區東邊這一片，農貿市場的菜販子、趕早市的雞蛋販子、殺豬的屠戶——進了朝陽門，都得給他交份子錢。”
鄭秀蘭把五百塊用皮筋紮好，塞進一箇舊信封裡。
“不交呢？”
“車掀了。貨沒收。人打了。”劉婆子的聲音壓下去。“去年秋天，昌平一個賣雞蛋的不服，拉了一板車蛋進城，被龍哥的人在朝陽門橋底下截了。三百斤雞蛋，全砸在地上。那個賣蛋的跪在碎蛋殼裡哭了半天。”
鄭秀蘭站起來，把信封拍在劉婆子手裡。
“去。告訴他——我出五百塊。從明天開始，通州的菜、昌平的蛋、豐臺的肉，凡是往朝陽門內大街那個“大眾惠民自選店”送貨的——一棵白菜都不許進。”
劉婆子攥著信封，手發顫。
“太太，這種人不好惹——”
“我不是讓你跟他打架。我是讓你送錢。”鄭秀蘭把桌上的斷筷子攏進碗裡，端起來往灶房走。“錢到了，話帶到，你轉身就走。別多說一個字。”
劉婆子把信封揣進棉襖內兜，拉了拉帽子，出了偏院的後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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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陽門外，東小市。
不叫東小市了。牌子在年前被拆了。但附近的人還是這麼叫。三條窄衚衕交叉的地方，一個沒掛招牌的茶館。門口支著兩張矮桌，桌上擺著搪瓷缸子和暖瓶。
劉婆子站在衚衕口，往裡看了兩眼。
茶館門口坐著兩個人。一個剃板寸的，穿軍大衣，袖口卷著，露出小臂上一塊青色刺青。另一個蹲在臺階上剝花生，花生殼扔了一地。
劉婆子走過去。
“找誰？”板寸頭抬了一下下巴。
“找龍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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