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西。傍晚六點十分。
太陽沉進了朝陽門城樓的輪廓線底下。天黑得快。正月剛過，白天短，黑夜長。
二娃把鐵皮盒子揣進棉襖裡，竹竿天線用舊報紙裹了一層，扛在肩上。遠看像扛了根晾衣杆。
“大哥，跟我走。”
大娃從院牆根底下站起來。沒問去哪。跟上了。
兩個人沿著衚衕牆根往朝陽門方向走。二娃走前面，大娃走後面。一個扛竿子，一個空著手。
走到朝陽門橋頭，二娃停下來。
橋頭南側有一根水泥電線杆。八米高。杆子上掛著兩盞路燈，燈泡壞了一盞。杆子底座是個混凝土墩子，半人高，上面糊滿了小廣告。
二娃繞著電線杆轉了一圈。
杆子上有鐵腳釘——維修工爬杆用的。間距三十公分。鏽了，但沒斷。
“哥，抱我上去。”
大娃走過來。兩隻手卡住二娃的腰，往上一送。二娃雙手抓住第三個鐵腳釘，腳蹬在第一個上。嗡的一聲——杆子沒晃。
二娃往上爬。竹竿天線夾在腋下。鐵皮盒子塞在棉襖前襟裡，硌著肋骨。
爬到六米的位置。他停了。
這個高度夠了。
東小市方向，首線距離大概西百米。茶館在那片衚衕的中段。老式電話線路的訊號衰減半徑——他算過——六百米。西百米的距離，訊號強度足夠。
二娃把竹竿天線從腋下抽出來。報紙撕掉。竹竿頭上綁著一圈銅線，盤成螺旋狀。他把竹竿用膠布綁在電線杆的橫擔鐵架上，銅線朝東偏南方向——東小市的方位。
鐵皮盒子開啟。電路板上的元件在暮色裡看不清，但他不用看。每一個焊點的位置他閉著眼都知道。
耳機插上。單耳的。線繞在脖子上。
開機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。
雜音。滿耳朵都是雜音。
民用廣播的尾巴、公交排程臺的呼叫、遠處不知道哪個工廠的對講機——全攪在一起。
二娃的手指頭撥旋鈕。撥得很慢。每一格停兩秒。聽。再撥。
第一個頻段——中央人民廣播電臺。過。
第二個頻段——計程車排程。過。
第三個頻段——雜音。純雜音。底噪裡隱隱有人聲。模糊。分辨不出內容。
二娃把天線方向微調了五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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