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講機的聲音還沒落。朝陽門內大街上的人己經開始聚了。
六點。賣早點的老李把三輪車停在路邊，煎餅果子不攤了。爐子滅了。他站在牆根底下，脖子仰成九十度，嘴張著。
六點一刻。隔壁衚衕的王大媽出來倒夜壺。夜壺沒倒。攥在手裡，站在街邊看。
六點半。上班的腳踏車流從東西方向湧過來。第一個人看見牆上掛著的兩條“臘肉”，車龍頭一歪，差點撞電線杆。後面的人剎車。“吱——”的聲音連成一片。
腳踏車堵了半條街。
牆上的兩個人還掛著。
趙——倒掛在三樓。頭朝下。臉漲成豬肝色。兩隻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，辣椒粉把眼皮燒出了一圈紅疹。鼻涕、眼淚、口水混在一起，順著腦門往頭髮上淌。他不叫了。掛了三個小時，嗓子徹底啞了。嘴張著，像一條脫了水的魚。
馬——側吊在二樓。右臂被鐵鉤拽著。棉襖袖子己經撕開了三分之二，最後幾根棉線繃著，像將斷未斷的琴絃。他的左手還攥著橫杆。指甲劈了三片。血凝在指縫裡，幹了，發黑。渾身汽油，衣服溼漉漉地貼在身上。
風一吹，汽油味飄出去半條街。
“這什麼情況？”
“縱火的！昨晚來燒樓的！”
“被誰抓的？”
“誰知道。自己掛上去的吧。”
“胡扯。你見過縱火犯自己把自己掛牆上的？”
人群越圍越多。
七點。一百多人。
七點半。兩百多。
朝陽門內大街東段徹底堵了。公交車過不去。售票員探出車窗罵街。罵到一半，看見牆上那兩條“臘肉”——罵聲斷了。
蘇晴站在自家店的臺階上。鐵柵欄門沒開。她兩手揣在棉襖口袋裡。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二娃蹲在她腳邊。本子翻開。鉛筆在手裡轉。他在記——不是記熱鬧。他在記時間。
七點三十五分。
警笛聲從東西方向傳來。
一輛公安吉普。
吉普車停在樓前。
派出所所長從吉普車副駕駛下來。姓孟。西十出頭。穿警服。腰間別著手槍。他仰頭看了五秒。
嘴裡蹦出兩個字。
“操蛋。”
他轉了一圈。看見地上的空汽油桶。鐵皮的。十二升的容量。蓋子開著。桶身上沾著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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