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清淡冷冽的氣息率先湧入鼻腔，溫柔明亮的自然光透過病房的落地窗灑落，驅散了昨夜所有的陰冷與慌亂
許亦辭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，視線茫然地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。渾身各處蔓延著深淺不一的痛感，手腕被紗布層層包裹，沉悶的鈍痛持續不斷，胃部也殘留著隱隱灼燒般的酸脹，稍稍挪動身體，不適感便清晰地席捲全身
昨夜發生的一切恍惚得如同一場虛實難辨的噩夢
激烈窒息的爭吵、鋒利劃破皮肉的涼意、獨自坐在清吧麻木灌酒的昏沉、街邊冷風裡撕心裂肺的乾嘔，片段零碎地在腦海裡翻湧
最為清晰的，是楊言蹊的聲音
彷彿還縈繞在耳畔，混雜著壓抑不住的哽咽，一邊氣急敗壞地怒罵她傻、不懂珍惜自己，一邊又慌到發抖，苦苦哀求她別死，不要就這樣丟下所有人，不要出事
那破碎的哭腔悽慘又絕望，一遍遍迴盪，清晰得好似就在上一秒
許亦辭微微偏過頭，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，眼底悄然漫上一層水汽。她下意識嘗試抬起左手，厚厚的紗布限制了動作，輕微的牽拉立刻扯動傷口，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，迫使她停下動作
她那時被無盡的絕望裹挾，一心只想掙脫原生家庭無休止的桎梏，全然沒有深思後果，壓根沒有想過，她一時衝動的舉動，會把楊言蹊嚇成那副模樣，讓她承受那樣巨大的恐慌，她甚至沒想過昨天晚上會被找到
病房裡靜悄悄的，只有輸液管藥液勻速滴落的細微聲響
她緩了許久，才慢慢將渙散的目光轉向一旁
張老師安安靜靜坐在陪護椅上，沒有急於開口質問，也沒有擺出嚴苛訓斥的姿態，只是耐心等著她回過神
她的目光平和沉靜，沒有預想之中洶湧的震怒，唯有一層濃重又難言的心疼沉沉覆在眼底，像無聲的潮水，靜靜包裹住病床上狼狽不堪的人
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的肩頭，沖淡了消毒水帶來的冷意，卻消不散病房裡沉默的壓抑
“醒了？哪還難受嗎？”
張老師聲音放得很輕，生怕稍大一點動靜，就會刺激到尚且虛弱的許亦辭
入耳是熟悉、安穩又包容的聲音，緊繃了整夜的那根弦驟然斷裂
昨夜強撐的倔強、和父母對峙時拼死硬扛的冷靜、獨自坐在酒館裡麻木的死寂，所有層層封鎖的委屈一瞬間湧到頂峰
許亦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，眼眶猛地一熱，大顆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滾落下來，砸在素白的被套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
她沒有失聲嚎啕，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，壓抑細碎的哭聲堵在喉嚨裡，悶悶的，聽著格外讓人心疼
她不敢大幅度扭動身體，怕牽拉到手腕包紮好的傷口，只能微微側著頭，任由淚水不停流淌
張老師見狀沒有急著勸說，安靜等待了片刻，緩緩起身，輕輕坐到病床邊，動作小心翼翼避開輸液管路，伸出手，溫和地撫上她的發頂
掌心溫熱，是長久以來許亦辭無比渴望的、安穩的庇護
“哭吧，難受就好好哭一場。”老人語調舒緩柔軟，“不用硬撐著”
簡單一句話，更讓許亦辭情緒潰決
她呼吸斷斷續續，淚眼朦朧地看向張老師，聲音破碎沙啞，混雜著濃重鼻音：
“老師……我真的撐不住了……我好難受……”
胃裡隱隱持續的酸脹、手腕沉悶的鈍痛遠不及心底的疲憊。她曾經拼命忍耐，試圖好好溝通，可換來的只有無休止的束縛與脅迫，被逼到無路可走，才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反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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