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著眼,溼漉漉的目光怯生生落在張老師身上,帶著難以掩飾的慌張:“老師……您從來都沒有罰過我和言蹊的……”
張老師眸光微沉,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纏著厚厚紗布的手腕,語氣壓著一絲隱忍的痛心,字字清晰有力:“這個問題,我說了多少遍?雲錦她們叮囑了你多少遍?”
病房裡又一次驟然安靜下來,壓得人心口發悶
“我一次次教你,遇事可以傾訴、可以求助、可以反抗,唯獨不能傷害自己;雲錦一遍遍告訴你,再難的困境,都有迂迴解決的辦法,別拿身體賭氣”
張老師的聲音不高,沒有厲聲訓斥,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,砸在許亦辭心上
她望著許亦辭蒼白孱弱、佈滿淚痕的臉,看著那層厚重紗布掩蓋下的累累傷痕,眼底藏著壓不住的痛心與嚴肅,緩緩開口,斷了她所有僥倖:“口頭說沒有用,耐心開導你聽不進去,只能罰了。罰得輕了留不下記性,治標不治本,這一次,只能重罰”
她語氣平靜,卻字字篤定,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:“你自己做好準備,不會好挨的”
短短一句話,讓許亦辭渾身輕輕一顫,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期盼徹底落空
巨大的惶恐席捲全身,可這份害怕裡,更多的是滾燙的愧疚。她不敢有一絲反駁,也不敢再求情。是她親手辜負了所有人的溫柔庇護,是她罔顧一次次叮囑,一意孤行,拿性命肆意賭氣,釀成大禍
本就透支極致的身體扛不住翻湧的情緒,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。昏沉的倦意席捲全身,沒多時,許亦辭便閉著眼、蹙著淺淺的眉,再度沉沉睡了過去
呼吸淺淺軟軟,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,睫毛上還凝著未乾的溼意,側臉依舊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
病房徹底歸於寂靜
張老師緩緩收回落在她臉上的目光,視線沉沉落向那隻被厚厚紗布層層包裹的手腕
從教數十年,她閱人無數,教過桀驁頑劣的學生,帶過叛逆執拗的孩子,從來都從容篤定,深諳育人之道,知曉因材施教、循循善誘
可唯獨對著許亦辭,這位教了一輩子書的老師,第一次生出了濃重的茫然與自我懷疑
她靜靜坐著,目光溫柔又沉重地落在少女單薄的睡姿上,心底百感交集
她自問,這輩子耐心勸導、溫柔包容、悉心庇護,能給的偏愛、能盡的心力、能教的道理,無一例外的給了她
她一次次疏導她的心結,一遍遍告誡她惜命自愛,一次次告訴她前路有依靠、身後有歸宿
可終究,還是沒能徹底護住這孩子心底的光,還是沒能攔住她走向絕境的腳步
一絲無力感悄然漫上心頭
她低聲輕喃,語氣裡滿是疲憊與自省:“我到底……能不能教好你?”
是道理講得不夠通透?是包容給得太過縱容?還是自己終究沒能真正走進這孩子深埋的絕望裡,沒能替她徹底撥開心底的陰霾?
窗外午後的暖陽溫柔灑落,落在病床邊,暖不透老人心底沉沉的憂慮
她抬手,極輕地替許亦辭拂開額前散亂的碎髮,指尖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
良久,張老師輕輕嘆了口氣,眼底的茫然盡數化作堅定
難教,便慢慢教
難渡,便慢慢渡
哪怕耗費再多心力,她也總要拉著這孩子,徹底走出困住她多年的牢籠,讓她學會好好愛自己,好好活下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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