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鵲被書房當差的來興引進門，低著頭恭恭敬敬地給賈政行了禮，聲音清脆又恭敬地開口：“老爺安好。姨娘今兒個用午膳，覺得菜餚可口，心裡頭又惦念著老爺，便想著讓老爺也嘗一些，特地吩咐奴婢送過來了。”
這話一齣口，周圍那幾個清客的眼睛頓時亮了。他們相互對視了一眼，紛紛開始拍馬屁——
“哎呀，二老爺真是好福氣啊！有這等溫柔體貼的美妾隨侍左右，真叫人羨慕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這般知冷知熱的，可不多見。二老爺豔福不淺吶！”
“正所謂紅袖添香夜讀書，二老爺不僅有清客相伴，更有佳人掛念，實在是我輩楷模。”
賈政端著茶盞，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，擺了擺手說：“她啊，慣會矯情。”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，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底那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得意，早就把他出賣了。他心裡頭哼了一聲：早上不是不理我嗎？現在知道來哄我了？算你還有點眼色。
他放下茶盞，擺了擺手，示意小鵲把食盒擺上來。幾個清客也紛紛伸長脖子，瞪大了眼睛看著——這二老爺的美妾，到底給送了什麼好東西來了？
小鵲記性也好，每拿出一道菜，就把姨娘誇讚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一遍。她先從食盒裡端出那盤被挑得只剩光溜溜豆芽的火腿炒豆芽——火腿丁被林晚一片不落地吃乾淨了，盤子裡只剩下一堆孤零零的豆芽，看著格外寒磣。小鵲硬著頭皮把盤子端到桌上，聲音清脆地複述道：“老爺，姨娘說這豆芽她吃著清脆可口，想著您平日應酬多，也該換換口味了，讓您也嘗一點兒。”
賈政低頭看了一眼那盤光禿禿的豆芽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小鵲見他沒吭聲，心裡頭首打鼓，可話還沒說完，只能硬著頭皮繼續。她又端出那碗紫菜蛋花湯——那湯清湯寡水的，連點油星都沒有，就幾縷零星的蛋絲和幾片紫菜漂在上面，看著比白開水也強不了多少。小鵲端著碗，聲音己經不自覺地低了幾分：“姨娘說……這紫菜湯喝著清雅，想著您平日應酬油膩，或許也愛這一口。”
賈政的額角跳了一下，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，目光落在那碗清湯上，沉默了好幾秒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沒發作——畢竟滿屋子的清客都在看著，他不能失態。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，己經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小鵲嚇得手心都出汗了，可話還沒說完，她只能硬著頭皮把最後一道豆腐皮包子也端了出來。那包子個頭不大，皮色微微泛黃，餡料也不飽滿，看著就透著一股子敷衍。小鵲的聲音己經帶上了幾分顫音，但還是努力把話說完：“姨娘說……這豆腐皮包子她覺得也甚是有野趣，叫老爺也一定要嚐嚐。”
賈政盯著那碟豆腐皮包子，愣了好幾秒，差點沒給氣笑出來。
野趣？清雅？清脆可口？他心裡頭把這三個詞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——這娘們什麼時候學會用這些詞來告狀了？以前受了委屈，不是摔東西就是哭天喊地地鬧騰，恨不得全府都知道她受了欺負。今天倒好，不哭不鬧，送了三道菜過來，還每道菜配了一個詞，一個比一個文雅，一個比一個氣人。三道菜，還能讓她想出三個不同的詞來誇，還真是長本事了！
他端著茶盞，低頭看著那三道菜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不鹹不淡地開口說了一句：“她有心了。放下吧。”語氣平淡，聽不出喜怒，可那微微咬緊的後槽牙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周圍的清客們個個都是人精，在賈府混了這麼多年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？那盤光禿禿的豆芽、那碗清湯寡水的紫菜湯、那碟癟塌塌的豆腐皮包子——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。這分明是後宅那點子搓磨人的把戲，偏偏這位趙姨娘不吵不鬧，還遣了丫鬟送過來，每道菜還配了個文縐縐的詞，明著是送菜，暗著是告狀，還告得這麼拐彎抹角的，叫人挑不出錯來。
幾個清客交換了一下眼神，心裡頭紛紛覺得這女人有點兒意思。可眼下更重要的是——不能讓東家下不來臺。於是乎，一個接一個地開始打圓場：
“哎呀，二老爺真是好福氣啊！這剛添了庶子，美妾便這般知冷知熱的，還惦記著您的飲食，難得難得！”
“是啊是啊，尋常人家只知道送大魚大肉，可姨娘送的卻是清雅野趣，可見是個有心思的。二老爺有此佳人在側，紅袖添香，想必又是一段佳話啊！”
“正是正是，這般情趣，可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。二老爺好福氣，好福氣啊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