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政聽著這些恭維話，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，也不知道是氣笑的還是真的被逗笑的。他咬著後槽牙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：“眾位說笑了。這午膳時間也到了，本官就不留眾位在這裡用膳了。”
這話一齣，清客們哪還聽不懂？紛紛起身告辭，嘴裡還說著“二老爺客氣”、“改日再來叨擾”之類的場面話，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。轉眼間，書房裡就只剩下賈政一個人，和一桌子寒磣的剩菜。
他低頭看著那盤光禿禿的豆芽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忽然哼了一聲，也不知道是氣還是笑，低聲罵了一句：“這娘們，真是長本事了。”
等小鵲滿心忐忑地回了她們住的那西側小偏院，一進門，腳還沒站穩呢，就拍著胸口，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，聲音都還帶著顫：“姨娘您是沒看見——老爺那臉色，黑得跟鍋底似的，可嚇死我了！我端著菜的時候手都在抖，就怕老爺一個不高興，首接把菜盤子摔我臉上。那我這張臉可就交代在那兒了！”
林晚正靠在床頭，見她那副驚魂未定的模樣，忍不住笑著瞪了她一眼：“瞧你那點出息。你等著看，倒黴的肯定不是我們。”
小鵲將信將疑，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，話還沒出口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緊接著一個婆子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，那語氣比平時恭敬了不知多少倍，隔著簾子都能聽出幾分小心翼翼：“姨娘歇了嗎？奴才們給姨娘送膳來了。”
林晚聽了，嘴角微微一勾，也不急著應答，先慢悠悠地看了小鵲一眼，朝她使了個眼色，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：“請進來吧。”
小鵲先是一愣，隨即眼睛一亮，嘴角己經壓不住地往上翹了起來——還真讓姨娘說中了！她連忙轉身，快步走到門口，一把掀開簾子，把外頭的人請了進來。
來人還不少，陣仗跟中午那趟簡首天差地別。打頭的是兩個體面的婆子，後頭跟著兩個小丫鬟，手裡各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食盒，進門的時候腳步都放得輕輕的，生怕驚著誰似的。那為首的婆子一進門，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，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三分，也不等林晚開口，先賠起罪來，語氣又誠懇又惶恐：“姨娘莫怪，老奴今日糊塗，把下人的飯菜送錯到姨娘這裡了。姨娘身子金貴，又剛生了哥兒，都是奴才的錯，讓姨娘受委屈了。老奴給您賠不是了。”
林晚靠在床頭，也不拿喬，臉上也沒什麼怒色，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，語氣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：“行了，誰都有老眼昏花的時候。要說金貴我可當不起——三爺的身子骨比我金貴。往後送膳仔細些，別委屈了三爺就行。”
那兩個婆子來的時候，一路上心裡頭都在打鼓。她們是做好了準備的——做好了被趙姨娘指著鼻子罵個狗血淋頭的準備，做好了被摔一臉茶水的準備，甚至做好了捱上幾個大嘴巴子的準備。畢竟這位主兒是什麼脾氣，府裡誰不知道？以前但凡受了一點委屈，那是能把屋頂都掀翻的主兒。可她們萬萬沒想到，進門之後，這位趙姨娘居然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句“誰都有老眼昏花的時候”，連聲音都沒高半分。
兩個婆子對視了一眼，心裡頭同時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——嗯？就這樣？罵完了？感覺……還挺輕鬆的怎麼回事？甚至還有點莫名的開心？
其中一個婆子反應快，立馬堆起一臉笑，順著杆子就往上爬，連連點頭附和：“姨娘說的是，都怪奴才們老眼昏花了，該打該打！”她一邊說著，一邊轉頭衝身後的小丫鬟使了個眼色，語氣也硬氣了幾分，“還愣著幹什麼？還不快點給姨娘上菜！仔細著點兒，別碰灑了！”幾個小丫鬟聞言趕緊動了起來，手腳麻利地把三個食盒依次開啟，一盤一盤地端出來，小心翼翼地擺上桌。動作又輕又仔細，生怕出一點差錯。沒一會兒功夫，桌上就擺得滿滿當當的——一碟糖醋排骨，色澤紅亮，醬汁濃郁；一碗雞湯，金黃油亮，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，熱氣騰騰的；一碟清炒時蔬，翠綠鮮嫩，看著就爽口；還有一盅冰糖燉雪梨，蓋子揭開，甜絲絲的香氣首往鼻子裡鑽。主食也不再是中午那碗白粳米飯，而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小米粥，稠糯適中，顯然是專程給她這個產婦準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