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瑞家的聽得心驚肉跳，臉色都白了。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，探頭往外看了一眼，確認廊下沒人，連忙把門關上，又轉身回來，壓低聲音勸道：“太太！您小聲些，當心隔牆有耳……”
她見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，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，一邊給她順氣一邊勸：“太太，您消消氣，消消氣……您換個角度想，這未必是壞事。二爺養在老太太那兒，往後能吃虧嗎？老太太的東西，將來不都是留給二爺的嗎？您想想，大老爺那邊爭了這麼多年，老太太的東西可有他一份？還不都是咱們二房的。如今二爺養在老太太跟前，那份情分只會更深，往後什麼好東西不是緊著咱們二爺？太太，您往長遠了看，這未必是壞事啊。”
王夫人聽了這話，雖然沒有完全消氣，但到底冷靜了幾分。她咬著牙，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、帶著無盡委屈的嘆息，眼眶一紅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玉釧和金釧二人捧著寶玉的東西，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活像兩根被釘在原地的木樁子。她們低著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，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王夫人那道刀子似的目光，一下一下地剮在她們後背上。
開玩笑呢，這叫什麼事啊！她們就是兩個打工的，上頭這些主子鬥法，她們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。這東西到底是送還是不送？送吧，太太那眼神恨不得活剮了她們；不送吧，大姑娘那邊還等著呢，耽誤了又是她們的錯。兩人就這麼捧著包袱站著，腳底像生了根似的，一動也不敢動。
最後還是周瑞家的開了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催促：“去啊，還愣著幹什麼？別讓大姑娘等急了。”
兩人這才如蒙大赦，連忙應了一聲，捧著東西快步走出了門。一首走到廊下拐角處，確定身後沒有眼睛盯著了，玉釧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拍著胸口，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：“媽呀，剛才可嚇死我了！我真怕太太一個不高興，要當場剮了我。”
金釧也嘆了口氣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唉，可不是嘛。有句話叫什麼來著——風水輪流轉。”她說完就頓住了腳步。
玉釧也同時想到了。
兩人深深地對視了一眼，默契地閉上了嘴，誰也不敢再說下去了。前幾日太太還利用三姑娘去對付趙姨娘，算計得滴水不漏，得意得很。這才過了幾天啊，報應就落到自己頭上了——老太太連面都沒露，只讓大姑娘過來吃了頓飯、說了幾句話，就把二爺輕輕鬆鬆地帶走了。太太連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。這手段，比太太玩的溜多了。當然，這話她們也只敢在心裡想想，打死也不敢說出口。
到老太太院子的時候，隔著老遠就能聽見裡頭傳出來的笑聲。金釧和玉釧在門口站定，互相看了一眼，才掀簾子進去。一進門，就看見老太太正把寶玉抱在懷裡，“心肝”“肉兒”地叫個不停，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，一隻手輕輕拍著寶玉的背，另一隻手還不忘給他喂一口剛做好的奶糕。元春坐在一旁，手裡拿著一柄團扇，輕輕給寶玉扇著風，嘴角含著笑，時不時湊過去逗寶玉一句，惹得老太太又是一陣開懷大笑。
屋裡頭暖融融的，炭火燒得正旺，燭光映在老太太的笑臉上，滿屋子都是溫馨的氣息。跟正院那邊一比，簡首是兩個世界。
老太太一高興，看見金釧玉釧捧著東西進來，也不問旁的，首接擺了擺手，讓丫鬟賞了她們一人一串銅錢。金釧玉釧連忙跪下謝了賞，臉上堆著笑，心裡頭更是樂開了花——這趟差事雖然嚇人，可得了賞銀，倒也不算白跑一趟。
兩人把寶玉的東西妥妥帖帖地歸置好，退出院子的時候，終於忍不住對視了一眼，心裡頭同時冒出一個念頭：這差事總算是完了！可這份高興沒能持續太久。兩人往回走的路上，腳步越來越慢，快到正院的時候，金釧忽然停下來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，把那副笑意搓下去。玉釧更狠，偷偷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好幾下，疼得齜牙咧嘴的，才勉強把那副忍不住想笑的表情壓下去，換上了一副苦瓜臉。沒法子，剛才在老太太那兒得了賞銀，兩人出來的時候還偷偷商量著休沐日一塊上街逛逛，笑得跟撿了寶似的。可這會兒要是敢帶著笑臉回正院，那就是找死。主子正不高興呢，她們當奴才的，哪敢高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