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周姨娘的運氣,也真不是一般的背。
她好不容易從玉釧那兒打聽到太太今天心情不錯,心裡頭便活絡了起來——想必太太找自己,說不得是有什麼好事呢。她特意換了身乾淨的衣裳,收拾得妥妥帖帖,用完晚膳便帶著丫鬟杏兒,興致勃勃地往正院去了。
可一進院門,她就察覺出不對勁了。
院子裡安靜得有些反常,連平日裡走動說笑的小丫鬟都不見了蹤影,只剩下廊下的燈籠孤零零地亮著,透著一股子沉悶的壓抑。迎她的是金釧,臉上掛著客氣的笑,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著幾分不自在。周姨娘心裡頭打了個問號,有心想問一句“太太今日心情如何”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——幾步路的事,到了自然就知道了,何必多嘴惹人嫌。
她跟著金釧進了屋,一眼就看見王夫人獨自坐在桌邊,面前擺著一大桌子菜,幾乎沒怎麼動過,碗筷整整齊齊的,像是根本沒吃幾口。周姨娘心裡頭飛快地轉了一下,連忙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,小心翼翼地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殷勤:“太太可是還沒用膳?我來服侍太太吃可好?”
話一齣口,她又後悔了。
她這人偏就是個愛多想的心思,話剛說出去,腦子裡就開始翻來覆去地琢磨——太太這一大桌子菜都沒怎麼動,是不是在等老爺回來用膳?等了半天沒等到人,心裡頭正不痛快呢?她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?她越想越覺得自己說錯了話,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吞回去。
王夫人淡淡地瞟了她一眼,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,語氣也聽不出喜怒,只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:“來了?走吧,我們去那邊坐著說。”
周姨娘心裡頭“咯噔”一下,越發覺得自己猜對了——太太果然是在等老爺,沒等到,臉色才這麼難看。她心裡頭七上八下的,面上卻不敢顯露,連忙低著頭,乖乖地跟著王夫人往另一邊走去。
周姨娘跟著王夫人往裡走,只覺得屋裡的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她心裡頭七上八下的,總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,便沒話找話地開了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:“今兒個怎麼沒看見二爺?我還特意給二爺做了個虎頭布娃娃呢,眼睛鼻子都用黑線繡得真真的,估摸著還有幾天就繡好了。到時候給二爺送去,他指定喜歡。”
她這話本是出於好意,想借著寶玉的話題討王夫人一個笑臉。可她哪裡知道,寶玉剛剛被老太太那邊帶走,王夫人正為這事氣得心口疼,好不容易才把那股子悲傷壓下去,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了些。周姨娘這一提,就像是一根針,精準地戳在了王夫人最疼的地方。
王夫人腳步一頓,轉過身來,冷冷地盯著周姨娘,嘴角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,聲音帶著一股子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:“周姨娘,我今天找你來,是有樁好事要跟你說。”她說著,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,示意周姨娘坐下。
周姨娘被她那眼神看得渾身一哆嗦,腿肚子都有些發軟,哪裡還敢坐?她連忙擺了擺手,聲音都打著顫,結結巴巴地道:“太、太太……我站著就成,您說,您說,我聽著呢。”
王夫人也懶得跟她客套,愛站著就站著,愛跪著就跪著,只要別想著蹬鼻子上臉就行。她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,手裡捻著一串佛珠,一顆一顆地撥過去,發出細碎的碰撞聲。她不急著開口,先晾了周姨娘一會兒,才不緊不慢地說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:“前幾日老爺不是還去了你那兩天嗎?怎麼就沒把人留下來?”
周姨娘心裡頭“咯噔”一下,一時間有些拿不準太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。這是反話?還是正話?她到底該怎麼聽?她低著頭,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好幾圈,最終還是決定往穩妥的方向說,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,聲音帶著幾分怯意:“老爺公務繁忙……我哪裡能管得住老爺的腿。”
王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,目光裡帶著幾分毫不遮掩的冷淡,語氣也首白得毫不留情:“算你有自知之明。爺們也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這話說得毫不避諱,意思也再明白不過了——男人是我老公,你一個妾室,當然不配管。周姨娘心裡頭酸澀了一下,卻也不敢表露出半分不滿,只能低眉順眼地點了點頭,小聲音應道:“太太說的是。”
王氏滿意地看著周姨娘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,語氣也不像方才那般冰冷了,反而帶上了幾分語重心長的意味,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晚輩談心:“說到底,我還是心疼你的。花一樣的年紀,就這麼埋沒在院子裡了,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。我看著,心裡頭也不落忍。”
這話說得好聽,像真是為她的日子打算!精準地戳中了周姨娘心裡頭最軟的那塊地方。她鼻子一酸,眼眶微微泛紅,心裡頭翻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委屈——誰說不是呢?她日日盼著老爺來,夜夜數著更漏睡,可老爺的目光從來不在她身上停留。她比趙姨娘年輕,比趙姨娘溫柔,比趙姨娘懂事,可偏偏就是入不了老爺的眼。她有時候也想不明白,自己到底差在哪裡了。
王氏將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盡收眼底,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,隨即又壓了下去,語氣依舊是那副溫和體貼的調子:“趙姨娘如今坐月子,哪裡伺候得好老爺?你還是要擔起這個責任來,照顧好老爺。這才是你分內的事。”
周姨娘聽了這話,面上不由浮起一絲喜色,可那喜色還沒維持多久,就又黯淡了下去。她低著頭,聲音小小的,帶著幾分自卑和怯懦:“可我……我不如趙姨娘討老爺歡心。老爺來了我這兒,坐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,連句話都懶得跟我說。我去送茶,他也就’嗯’一聲,頭都不抬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