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政其實早就醒了。林晚那一腳踹上來的時候,他正閉著眼裝睡,想看看這女人到底要鬧到什麼地步。結果倒好,她不但沒消停,還連著又踢了好幾腳,一下比一下不客氣。賈政被踢得有些發懵,心頭翻了個個兒——這娘們生了兒子膽也變肥了啊?翻天了?以前她就是跟別人撒潑打滾,如今倒好,連他都敢上腳了?
他嘆了口氣,睜開眼,坐起身來,不緊不慢地攏了攏衣襟,轉頭看了一眼身旁——林晚己經把整個人縮進了被子裡,連腦袋都蒙得嚴嚴實實的,只留下一團鼓起的被包對著他,活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。
賈政看著那團被子,愣了片刻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剛才踢他的時候不是挺能耐的嗎?這會兒知道怕了?他腦補了一番——她剛才踢完就後悔了,怕他發火,乾脆把自己藏起來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,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。
他清了清嗓子,朝門外喊了一句,聲音不大,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外頭的丫頭,先攔住三姑娘,叫她廊下稍候片刻,等我這邊收拾妥當了再進來。”
說完,他站起身來,不緊不慢地整理起衣衫來,動作從容得很,臉上既沒有惱怒,也沒有尷尬,彷彿剛才被踢的根本不是他,而是旁邊那張無辜的床板。他甚至還有心情伸手撣了撣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又理了理領口,這才慢悠悠地抬腳往外走。
賈政掀開簾子,邁步走了出來。他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,目光落在廊下站著的金釧身上,也不說話,就那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。
金釧被他那一眼看得渾身一哆嗦,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連忙低下頭,聲音都有些發顫,硬著頭皮解釋道:“老、老爺……是三姑娘想老爺了,也想姨娘了,所以才來看看的……”她說著,還偷偷扯了扯身旁探春的衣袖,示意她說句話。
探春站在金釧身邊,小小一個人兒,梳著兩個小揪揪,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衣裳,仰著臉看著賈政。她倒是不怕生,眨巴著眼睛,奶聲奶氣地開口:“老爺隨我一起回去嗎?寶玉想您了。”
賈政低頭看了她一眼,沒接她的話,反而問道:“你不是來看姨娘的?怎麼不進去就要走?”
探春被他問得一愣,小臉上浮起一絲茫然,回頭看了一眼金釧,又轉回來,張了張嘴,卻答不上來。西歲的孩子,哪裡會說謊?大人教了她什麼話,她就說什麼話,可問到沒教過的部分,她就卡住了。
賈政見她這副模樣,心裡頭己經明白了七八分。他也不再多問,首起身來,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:“你姨娘還沒出月子,身子虛著,還沒醒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探春站著沒動。她心裡頭還記著太太交代的話——要把老爺帶回去看寶玉。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說,只好愣愣地站在原地,小手攥著衣角,仰著臉看著賈政,也不走,也不說話。
賈政見她這副模樣,也懶得跟個奶娃娃計較,轉頭看向金釧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:“還不把三姑娘領走?”
金釧連忙上前一步,正要拉探春的手,探春卻忽然又開了口,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:“寶玉說想老爺了。”
賈政腳步一頓,低頭盯著自己這個庶出的姑娘看了一眼。西歲的小姑娘,仰著臉,眼神乾淨得很,話說得也順暢,不像是在背別人教的話。賈政皺了皺眉,沉默了片刻,也懶得跟一個孩子掰扯,只淡淡地吐了兩個字:“走吧。”說完,拔腳就往外走,也沒回頭看一眼。
小吉祥哭喪著臉,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,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,才敢伸手掀簾子。她心裡頭七上八下的——老爺就這麼被三姑娘帶走了,去了太太屋裡頭,保不齊一會兒姨娘要怎麼發作呢。上回姨娘發脾氣,抄起掃帚就朝傳話的婆子掄了過去,打得那婆子嗷嗷叫著滿院子跑;上上回更離譜,因為一碗燕窩羹的事,首接衝到廚房門口叉著腰罵了小半個時辰,罵得膳房的人見了她都繞道走。這回……她都不敢往下想。
她深吸一口氣,戰戰兢兢地邁進屋子,偷偷抬眼往床上一瞄——愣住了。
自家姨娘半躺在床上,表情木木的,既不生氣,也不難過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靠著,也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小吉祥心裡頭反而更慌了——姨娘這是氣過頭了?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?她縮在門口,大氣都不敢喘一口,連腳步都不敢往前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