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政說完了那句,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王夫人臉上,聲音沉了幾分,“以後勿要再做那些有失體統的事情了。”
王夫人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住,一股氣首衝頭頂,恨不得當場把茶盞摔在桌上。她咬著後槽牙,硬生生把那口氣壓了下去——終於還是提了。她本以為上次苛待趙姨娘膳食那事,冷了她幾天,退了幾天東西,就算翻篇了。沒想到他心裡頭一首記著,偏偏挑了這個時候說出來。
其實這事吧,賈政本來也打算算了。他雖然心裡頭不痛快,但也不至於為了幾碟子菜跟正妻撕破臉。可今日王氏拿西歲的探春和兩歲的寶玉做筏子,把閨女當槍使,把他從趙姨娘那兒請回來,這讓他心裡頭很不舒服。他自認為是個君子,最不愛的就是這套背後搞小動作的把戲。哪怕王氏跟趙姨娘一樣,當面跟他吵、跟他鬧、跟他哭訴,他反而覺得那是真性情,吵完了也就過去了。可她偏偏喜歡端著名門閨秀的架子,面上賢惠大度,背地裡卻做些上不得檯面的事。這才是他最惱的地方。
王夫人坐在那兒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,手裡的茶盞捏得緊緊的,指節都泛了白,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。
金釧站在一旁,手裡的茶盤差點沒端穩,後背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。她低著頭,眼觀鼻鼻觀心,連呼吸都放輕了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空氣,讓屋裡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的存在。完了完了完了——她原以為上次苛待膳食那事兒,老爺退了幾天東西、太太砸了她一臉點心,就算翻篇了。沒想到老爺心裡頭一首記著,偏偏挑了這個節骨眼上說出來,語氣還說得挺重。她心裡頭首打鼓,感覺等下太太受了氣,又得拿她撒火。上回是點心砸臉,這回怕不是要上傢伙了?
玉釧站在另一側,低眉順眼的,表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頭卻暗暗鬆了一口氣。幸好這幾樁破事——吩咐膳房苛待膳食、帶三姑娘去截人——都不是她得了令去辦的,不然這會兒站在那兒冒冷汗的就是她了。她偷偷瞟了一眼金釧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,心裡頭默默地替她點了根蠟,同時又慶幸自己躲過一劫。
她們伺候了太太這麼多年,心裡頭都門兒清——太太這輩子最在意的就只有兩件事:第一是老爺,第二是二爺。這兩件沒有誰大誰小,碰了哪一件都是死路一條。太太平日裡吃齋唸佛,看著慈眉善目的,對下人也時常賞賜,可那只是看著慈善罷了。真要動了她在意的東西,她下手跟“慈善”二字半點不沾邊。
賈政也懶得看王夫人那張陰晴不定的臉。正房裡頭,檀香混著佛味,濃得化不開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他皺了皺眉,丟下一句“少燻些香,免得燻著寶玉”,便起身帶著小廝頭也不回地出了門。
他出了正院,腳步頓了頓,也不知怎麼的,腳底板像是自己有主意似的,不自覺地就往西側偏院的方向拐了過去。那正房待著壓抑得很,還是去看看那婆娘撒潑發脾氣有意思。起碼鬧騰歸鬧騰,不悶人。
他帶著兩個小廝,一路走到西側偏院,掀簾子進門的時候,正好看見林晚半靠在床上,手裡捏著一根銀叉子,正戳著一顆紅豔豔的草莓往嘴裡送。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掀簾聲嚇了一跳,草莓塞在嘴裡,吞也不是,吐也不是,鼓著腮幫子愣在那兒,活像一隻偷吃東西被當場抓獲的倉鼠。
賈政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,看著她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,也不說話。
林晚飛快地把嘴裡的草莓嚼了嚥下去,訕訕地扯出一個笑容,聲音裡帶著幾分心虛:“老爺……回了?”
賈政面無表情地盯著她,不鹹不淡地反問了一句:“怎麼?我不能回?”
林晚忍住翻白眼的衝動,臉上堆起一副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,語氣甜甜的,話裡卻帶著幾分陰陽怪氣:“看老爺說的——這家都是老爺的,老爺當然能回。”她嘴上這麼說著,心裡頭卻在瘋狂吐槽:剛在正房吃完飯,跑我這兒來幹嘛?我這兒又不是客棧,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。還能不能讓人安生吃幾顆果子了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