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惜賈寶玉從小就對漂亮丫鬟感興趣,對奶孃這張看慣了的臉實在提不起興致。他滿臉不高興地伸出兩隻小手,一下一下地推搡著奶孃的臉,嘴裡還發出“嗯——嗯——”的不滿聲,像是在抗議:怎麼是你?我的漂亮姐姐呢?
王夫人坐在一旁,滿臉堆笑,目光在賈政和寶玉之間來回轉了幾圈,見賈政雖然沒說話,但目光確實落在寶玉身上,便趁機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輕鬆和歡喜:“老爺快看看,寶玉是不是又長開了?妾身瞧著,眉眼越發像老爺了。”
賈政聞言,倒是認真地看了寶玉幾眼。那小人兒白白淨淨的,眉眼確實生得周正,雖然還在不耐煩地推奶孃的臉,但那副嬌憨的模樣,倒也確實招人喜歡。他看了一會兒,不鹹不淡地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回應。
王夫人聽到這一聲“嗯”,心裡頭頓時樂開了花,臉上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。她心裡頭得意地想:看吧,她生的寶玉就是招人喜歡,他爹最喜歡的還是寶玉,可不是那個剛出生沒幾天的庶出兒子。一個姨娘生的,也配跟她生的比?
她見氣氛正好,便趁熱打鐵,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:“老爺……今晚在這裡用膳嗎?”
賈政看了她一眼,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,沉默了幾秒,才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。
這頓飯吃得,嗯,怎麼說呢——潤物細無聲,很規矩,很一板一眼。
碗筷碰撞的聲響被壓到最低,丫鬟佈菜的動作輕巧又熟練,連咀嚼都帶著一種刻意的剋制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笑,甚至連呼吸聲都被放輕了。滿桌的菜餚擺得整整齊齊,色香味俱全,可吃進嘴裡,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大概是少了點人氣吧。這頓飯吃得安靜極了,安靜得像是有人在旁邊計著數——夾了多少筷,喝了幾口湯,咀嚼了多少下,全都一板一眼,挑不出任何毛病,卻也嘗不出任何滋味。
可王夫人吃得很滿意。
她端著碗,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菜送進嘴裡,咀嚼的時候嘴角都是微微上揚的。這局她贏了。靠兒子贏了。而且——她想到這裡,心裡頭越發得意——借的還是那個女人肚子裡爬出來庶女的手。她甚至能想象出趙姨娘此刻在西側院裡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,說不定屋裡的東西己經被她砸得稀巴爛了,滿地碎瓷片子,丫鬟們縮在角落瑟瑟發抖。光是想想那個畫面,她就覺得解氣,連嘴裡的飯菜都香了幾分。
至於賈政滿不滿意,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他坐在主位上,端著碗,夾菜,咀嚼,吞嚥,每一個動作都挑不出毛病,可那張臉上始終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,誰也看不出底下藏著什麼。
這飯剛吃完,丫鬟們便輕手輕腳地撤了碗碟,又端了茶湯上來。按照賈府的規矩,飯後先上的是漱口的茶,丫鬟們伺候著各人漱了口,吐在漱盂裡,這才重新斟上喝的茶。可賈政今日顯然有些心不在焉——他端起那盞漱口的茶,看也沒看,首接就往嘴邊送,含了一口,喉結一動,嚥了下去。
王夫人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,目光詫異地看著自家老爺。她愣了片刻,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:“老爺……那是漱口的。”
賈政低頭看了看手裡己經空了的茶盞,面上倒也沒什麼尷尬之色,只是不鹹不淡地“嗯”了一聲,把茶盞放下了,彷彿剛才嚥下去的只是一口白水,不值當大驚小怪。可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,己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了王夫人——他人在正房,心思卻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。
王夫人見他這副不以為然的模樣,也不好再多說什麼,便換了個話頭,試探著開口:“老爺這幾日……在周姨娘那兒,伺候得可還滿意?”
賈政眉頭一挑,抬眼看了她一眼,鼻子裡哼出一聲輕笑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冷不熱的嘲諷:“怎麼?我可是那好色的人?”
王夫人的臉色微微一僵,連忙低下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訕訕的解釋:“老爺當然不是……妾身不過是隨口問問。”
賈政放下茶盞,雙手擱在膝上,目光平視著前方,語氣不重,卻字字清晰:“這麼多年了,府裡面統共就兩個妾室。我若是那貪戀美色之人,也不至於到今天才這點排場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