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春的臉色微微一沉,方才那副溫婉柔和的神情瞬間斂了幾分,語氣也冷了下來:“她又鬧什麼么蛾子了?這才生完沒幾天,就不能安生一下嗎?”
王夫人等的就是這句話。彷彿找到了宣洩口一般她順勢拿起帕子,往眼角按了按,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委屈和哽咽:“安生?她哪裡肯安生啊!這月子還沒出呢,就……”她話說到一半,忽然打住了。她本來想說“就日日勾搭著老爺宿在她那兒”,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——跟未出閣的閨女說這些床第之事,到底不成體統。她頓了頓,換了個說法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和惱怒,“生了個庶出的兒子,腰桿子倒是硬了,如今眼裡哪裡還有我這個太太?”
元春聽了,倒是沒有跟著動怒,反而輕輕嗤笑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冷淡:“瞧太太說的,就是她生十個兒子又有什麼用?庶出的終究是庶出的,難道還能越過寶玉去不成?”她頓了頓,沉思了片刻,又道,“女兒這幾日跟著女先生學規矩,先生也教了女兒一些道理——太太何必跟她那種粗鄙的人計較?沒得降了自己的身份。依女兒看,不如把周姨娘喚來,太太好生點撥她幾句。她老實本分,又不敢生事,太太讓她去那邊盯著,她也不敢不去。有她在中間摻著,那位就是想獨佔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王夫人聽了這話,先是一愣,隨即細細一品,不由得眼前一亮——是啊,她怎麼沒想到這一層?周姨娘那人最是膽小怕事,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。讓她去趙姨娘那兒攪和,她未必敢主動鬧事,但只要她這個當家太太發了話,周姨娘也不敢不從。到時候趙姨娘那邊多了個人分寵,自己這邊也樂得漁翁得利,看個樂子。王夫人想到這裡,心頭那股鬱結之氣散了不少,拉著元春的手,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和感慨:“我的兒,難為你替我想得這般周到……”她拍了拍元春的手背,心裡頭又是酸楚又是熨帖——女兒雖養在老太太跟前,可到底還是向著自己這個親孃的。
此時的周姨娘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要揹負沉重的使命呢,正窩在自己那間偏僻安靜的小院裡,百無聊賴地打著扇子,一手翻著一本半舊的書。那書頁己經有些卷邊了,顯然是被反覆翻閱過的。她看得入神,連鬢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都沒顧得上擦。
一旁的丫鬟杏兒端著剛沏好的茶走過來,見她那副恨不得把臉埋進書裡的模樣,忍不住嘆了口氣,心疼地勸道:“姨娘,您仔細點眼睛吧。天天這麼看,多傷神啊。”
周姨娘頭也沒抬,手指輕輕劃過書頁上的字跡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盼:“這本書是老爺上次落在這兒的。等他下次來看的時候,我就能跟他聊上兩句了。”她說這話時,聲音輕輕的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
杏兒聽了,心裡頭一陣發酸。她張了張嘴,終究沒忍住,替自家主子抱不平道:“老爺怎麼就不明白姨娘的心呢?您日日盼著他來,可他一來就惦記著那屋的人……”她說到一半,又覺得這話不該說,硬生生嚥了回去,只剩下一聲嘆息。
周姨娘翻書的手頓了一下,呆楞了片刻,才低聲說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執拗的期盼:“無事……老爺總會看見我的好的。等我為老爺誕下一兒半女,他自然會多來看我幾回的。”
杏兒聽了,搖了搖頭,心裡頭替自家姨娘著急,可又不好再說什麼打擊她的話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換了個話頭,低聲道:“姨娘,聽說那院的吃食膳食現在都是單獨備的呢。昨兒個我遇見小吉祥,她如今吃的都頂頂好,說是好些菜式以前見都沒見過。”
周姨娘原本漫不經心地翻著書,聽到“小吉祥”三個字,忽然頓住了,抬起頭來,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:“小吉祥?不是小鵲兒?”
杏兒點點頭,語氣篤定:“是呢!就是小吉祥。”
周姨娘放下手裡的書,眉頭微微蹙起,覺得有些蹊蹺。要知道,那小鵲兒是出了名的嘴巴藏不住事,芝麻大點的事兒都能嚷嚷得滿院子都知道。可這回趙姨娘那邊得了好膳食,小鵲兒反倒沒到處巴巴地宣傳,反而是那個平日裡悶不做聲、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小吉祥把這事給抖了出來。這可真是怪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