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當林晚靠在床頭,感嘆著這偌大的賈府裡,怕是都沒人能記得住賈環的生日時,那頭正房裡,王夫人的氣還沒消呢。
她歪在暖炕上,手裡捻著佛珠,臉色陰沉沉的,屋裡伺候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金釧更是縮在角落裡,恨不得把自己變成牆上的一幅畫,生怕太太一抬眼又想起她來,拿她撒火。就在這一屋子低氣壓快要凝成實質的時候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,緊接著一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——是大姑娘來了。
金釧一聽這聲音,心裡頭那塊巨石頓時鬆了一半,差點沒當場念一聲阿彌陀佛。大姑娘來了,她就有救了!太太一時半會兒顧不上拿她出氣了。她連忙迎了出去,臉上的表情活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苦瓜忽然見了太陽,瞬間綻開成一朵花,殷勤地在前頭引路,老遠就揚聲喊道:“太太!大姑娘來看二爺跟您了!”
簾子掀開,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款步走了進來。正是元春——花一般的年紀,生得水靈靈的,眉目清秀,舉止間己經帶上了幾分大家閨秀的端莊氣度。她今日在宮裡請的嬤嬤那兒學了一整日的規矩,站姿、行禮、奉茶、應對,一樣一樣地練下來,累得骨頭都快散了架。散了學,她便想著過來看看母親,再看看年幼的弟弟寶玉,也好歇一歇。
她一進門,便先規規矩矩地給王夫人行了個禮,聲音溫溫柔柔的:“太太安好。”然後目光落在暖炕上正啃著九連環的寶玉身上,臉上浮起一絲真切的笑意,走過去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腦袋,“寶玉今日可乖?”
王夫人一見到元春,臉上那層陰沉沉的神色瞬間就消散了大半,露出了今日頭一回真心實意的笑臉。她招手讓元春到跟前,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,越看越滿意,嘴裡不住地說:“乖呢,乖得很。我的兒,過來讓我好好看看。”她說著,又拉著元春的手不肯放,目光裡滿是憐愛,語氣也比方才柔和了幾分,“這幾日跟先生學得怎麼樣了?可還順利?”
如今的元春年方十六,正是待選入宮的關鍵時候。王夫人為了這事,特意託人尋了一位通曉古今禮制的女先生,日日住在府裡,單獨教導元春——從覲見應對、筵席行禮,到詩詞歌賦、宮廷儀軌,全套規矩一樣不落。王夫人對這件事看得極重,隔三差五就要問上一回,生怕女兒在哪一處短了見識,將來入了宮被人比下去。
元春就著王夫人的手,順勢挨著她坐了下來,姿態端莊又不失親暱。她微微一笑,語氣溫婉地回道:“先生博學多才,教了女兒許多。今日學的正是詩詞歌賦,先生還誇女兒悟性尚可,說再多練幾日,便能更進一層了。”她說話的時候,腰背挺得筆首,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上,連嘴角的弧度都帶著幾分練習過的從容——這些細節,都是那位女先生一點一點掰出來的。
王夫人忙叫人取了玫瑰露來,親手給元春泡了一杯,又將剩下的幾瓶一併塞給元春的丫鬟收著,嘴裡唸叨著:“這玫瑰露最是養人,你日日學規矩辛苦,帶回去喝著,也省得我惦記。”
元春端著茶盞,低頭看了一眼那琥珀色的液體,卻沒有急著喝,只是微微一笑,語氣溫婉地推辭道:“太太留著吧,我那裡什麼都有,老太太疼我,缺不了我的。”
王夫人聽見女兒這話,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,表情有些訕訕的,像是被什麼話輕輕刺了一下,又不好說什麼,只能順著話頭接了一句:“說的是呢……老太太疼你,自然不會短了你這個。”她嘴上這麼說著,心裡頭卻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——女兒從小養在老太太跟前,跟自己終究是隔了一層。她這個親孃想給女兒點什麼,反倒顯得多餘了。
元春到底是細心的人,察覺到王夫人神色有異,便放下茶盞,關切地看著她,輕聲問道:“我看今日太太臉色不是很好,可是身子不爽利?”
王夫人哪裡能說自己心裡頭不耐煩婆母?她連忙堆起一臉笑,拉著元春的手拍了拍,語氣裡帶著幾分誇張的歡喜:“我的兒,我身子好得很!看見你啊,就是不舒服也舒服了,比吃藥還靈呢。”
站在一旁的周瑞家的是個機靈的,見王夫人不好開口,便笑著上前一步,打著哈哈替主子遞話:“大姑娘不知道,咱們太太呀,是被那位給氣的。”說著,她還抬了抬下巴,意有所指地朝門外努了努嘴,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