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聽了,微微垂下眼簾,語氣依舊是那副客客氣氣的調子:“我如今在太太這兒好得很,姨娘莫要掛念了。”這話翻譯過來,意思再明白不過了——我挺好的,你別來打擾我了。
林晚也不惱,繼續笑著說:“你弟弟今天滿月,你還沒見過呢。要不要過來一起用個午膳?看看他,長得可白淨了。”
探春想都沒想,幾乎是本能地就拒絕了,語氣裡帶著幾分超乎年齡的果斷:“弟弟如今還小,我就不去了。橫豎都在府裡,等長大些自然能見得著。”她說完,便垂下眼,不再看林晚,一副送客的姿態。探春低頭想了想,轉身從書案上抽出兩支還沒用過的毛筆,用一張乾淨的紙包好了,雙手遞給林晚,語氣依舊是那副客客氣氣的調子,卻帶著幾分不容忽視的鄭重:“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送給弟弟的,這個給姨娘收著。往後……希望弟弟好生讀書吧。”
林晚接過那兩支筆,低頭看了看,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才西歲的小姑娘,心裡頭哭笑不得——好傢伙,這意思也太絕了。希望弟弟好生讀書,別跟姨娘你一樣粗鄙。這丫頭是在用最客氣的方式告訴她:您回去吧,我跟您不是一路人,您別來了。
她讓小鵲把筆收了,面上依舊帶著笑,語氣溫和地應了一句:“好,那我替弟弟收著了。三姑娘有心了。”
出了門,林晚走在廊下,心裡頭忍不住感慨起來——行吧,這丫頭的心思她算是明白了。橋歸橋,路歸路,各走一邊。她也不強求,畢竟是王夫人一手帶大的孩子,耳濡目染的都是什麼話,對她這個親孃能有幾分感情才怪。她也不打算費力去掰扯,以後慢慢看吧。
不過她走了幾步,又忍不住在心裡頭犯起嘀咕來——這擱現代,也就是個幼兒園中班的年紀啊!西歲的小屁孩,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年紀,這丫頭居然己經會用這種方式婉拒親孃、劃清界限了?是不是有什麼bug啊?這也太早熟了些吧!她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——算了,不強求,放過。她是不會巴巴地貼上去上演什麼母女情深的大戲。她這人最煩的就是熱臉貼冷屁股,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或者小屁孩,都一樣。日後能處就處,不能處拉倒,反正她還有一大堆事要做,也還沒好好享受呢,沒那麼多閒工夫去感動一個不想被她感動的人。
林晚還沒回到自己那間偏院呢,她去看探春的訊息就己經長了翅膀似的飛到了王夫人的耳朵裡。
王夫人那時正歪在暖炕上閉目養神,聽完金釧壓低聲音的稟報,嘴角緩緩浮起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,心情大好地睜開眼睛,吩咐道:“一會兒讓人給三姑娘多加幾樣她愛吃的點心送去,再從我那私庫裡挑幾件精巧的小玩意兒,一併給她送過去。”周瑞家的連忙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吩咐了小丫鬟,又折返回來,臉上堆著笑,湊上前去給王夫人捶著肩膀,嘴裡不住地恭維著:“到底是太太親手養大的,情分就是不一樣。要我說啊,還是太太會調教人,三姑娘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明理,知道誰才是真心待她好的人。”
王夫人聽了這話,心裡頭熨帖得很,正要端起茶盞喝一口,周瑞家的卻忽然壓低了聲音,往前湊了湊,神色間帶上了幾分謹慎:“太太,南邊傳來訊息說……那邊這胎懷得不穩呢。”
王夫人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,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,目光沉了下來。她沒有急著說話,而是沉默了片刻,才冷冷地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厭惡:“不穩?不穩怎麼還不掉?”她放下茶盞,捻起佛珠,聲音壓得極低,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厲,“這個月照舊,借老太太的名頭送藥材過去的時候,跟上次一樣辦。”
周瑞家的心領神會,連忙點頭,壓低聲音應道:“唉,知道了太太,您放心,保證辦得妥妥的,保管讓人看不出半點痕跡。”
林晚帶著憤憤不平的小鵲回了自己那間偏院。一路上小鵲的嘴就沒停過,翻來覆去地替自家姨娘委屈——三姑娘怎麼能那樣呢?姨娘好心去看她,她倒好,拿兩支破筆就把姨娘打發了,跟打發叫花子似的!林晚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,也沒搭腔,由著她發洩。
進了屋,她從奶孃懷裡接過賈環,抱在懷裡逗了逗,又低下頭親了親他那白嫩嫩的小臉蛋。小傢伙被她逗得咯咯笑了兩聲,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,抓住林晚的一縷頭髮就不肯鬆手了。林晚看著他這副傻乎乎的模樣,心裡頭那點不快頓時煙消雲散——這小東西還挺好玩的,比他那姐姐可愛多了。
她抱著賈環玩了一會兒,便吩咐兩個丫鬟把準備好的抓鬮物件拿出來,在床上擺好了,讓三爺自己抓。奶孃在一旁看著,忍不住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:“這抓鬮本該熱熱鬧鬧地辦一場的,如今只能關起門來自己弄,真是委屈咱們三爺了。”
林晚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,把賈環放在床上,讓他趴在那堆物件跟前,語氣輕鬆得很:“不用做給外人看,咱們自己樂呵樂呵就行了。”她轉頭吩咐小吉祥,“吉祥,一會兒你讓膳房多送幾個菜來,咱們坐下一起吃,就當給三爺慶賀了。”
小吉祥應了一聲,眉開眼笑地轉身去了。
林晚又看向小鵲,想了想,說道:“鵲兒,你去把老爺桌上那些沒用的筆撿兩支好的出來,給三姑娘送過去。咱們三爺總不好意思白拿姐姐的東西,禮尚往來嘛。”
小鵲一聽這話,頓時就樂了。她剛才還憋著一口氣呢,覺得三姑娘拿兩支破筆就把姨娘打發了,太欺負人了。如今姨娘要把禮回過去,而且用的是老爺平日用的筆——那可都是好東西,聽說一支筆就值老錢了!這一來,日後說起來,也是姨娘佔了理,誰也說不出什麼不是來。她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,轉身就去翻賈政的書桌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