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賈政的緣故,王夫人心裡頭再恨趙姨娘,也不敢真對她下死手。她是真怕——怕賈政跟她撕破臉。老爺那人,平日裡看著端方持重,可要是真觸了他的逆鱗,翻起臉來也是不留情面的。她心裡頭清楚得很,自己能在府裡站穩腳跟,靠的是王家的勢力和兒子的體面,可不是老爺的恩愛。那份恩愛,她從來就沒得到過。還好,賈政對那個庶子並不上心,聽說也沒正經去看過幾眼,更別提抱一抱了。不然她真是要警鈴大作,日夜難安了。也正因為如此,她也不必費盡心思把那礙眼的庶子要到身邊來養——養個仇人的孩子在跟前,日日看著,那不是給自己添堵嗎?
她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意,面上端起一副端莊大度的模樣,用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聲音,說出了那句讓自己心口絞痛的話:“往後好好伺候爺們,再爭點氣,為老爺開枝散葉。”這話說得那叫一個大氣體面,連一旁的周瑞家的都忍不住在心裡頭暗暗佩服——也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後槽牙咬得有多緊,忍得有多辛苦。
說完趙姨娘,她又順帶敲打了一把旁邊的周姨娘,目光淡淡地掃過去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輕不重的責備:“周姨娘也是,進府這麼些年了,都沒個動靜。也該好好補補了,明兒個我讓人送點藥材過去。”
周姨娘站在一旁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眼淚在眼眶裡首打轉——是她自己不想有動靜嗎?老爺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她那兒幾回,來了也是坐坐就走,連杯茶都喝不完,她一個人能有什麼動靜?可這話她不敢說,只能低著頭,咬著嘴唇,把委屈往肚子裡咽。
王夫人這一番話,把仇恨值拉得滿滿的,心裡頭那股鬱結之氣也散了幾分。她擺了擺手,語氣裡帶著幾分倦怠:“行了,都退下吧。”三人這才行了禮,周姨娘跟李紈魚貫而出。
林晚行完了禮,卻沒有急著退下,而是站在原地,微微低著頭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王夫人挑了挑眉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不緊不慢地問道:“趙姨娘可是還有什麼事?”
林晚抬起頭來,神色恭謹,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懇切:“太太,我想去看看三姑娘。我好久沒見她了,心裡頭想得慌。”
這話一齣口,站在她身後的小鵲頓時心頭一酸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她低著頭,使勁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——自己姨娘真是苦了,這才剛出月子,第一件事不是歇著,不是吃好的,而是惦記著來看三姑娘。可三姑娘呢?這些日子連個影子都沒見著,上次來了連門都沒進就走了,哪裡還把姨娘當成親孃?小鵲心裡頭替林晚委屈得不行,可又不敢出聲,只能默默地攥緊了帕子。
王夫人聽了這話,心裡頭簡首要樂開了花。她剛才還在為那番“開枝散葉”的話憋著一口氣,正愁打擊不到趙姨娘呢,沒想到她自己倒送上門來了。探春那丫頭從小養在她跟前,耳濡目染的都是什麼話,她心裡頭清楚得很——那丫頭心裡頭早就認定自己跟那個粗鄙的姨娘不是一路人了。趙姨娘想去看她?怕是要碰一鼻子灰回來。王夫人想到這裡,嘴角浮起一絲柔和的笑意,語氣也格外溫和:“也是,親生骨肉,這些日子沒見,想念也是應當的。去吧,三丫頭在後院呢。”她一邊說著,一邊欣賞著林晚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心裡頭己經開始想象林晚被親生女兒嫌棄打擊的畫面了。
可惜了,林晚是半點不會難過的。她一個穿書來的,對誰都沒什麼深厚的感情。賈環那是她自己天天帶著、日日養著,養了快一個月了,要是有人要把孩子從她身邊奪走,她確實會捨不得——畢竟養只貓養只狗養久了都會有感情,何況是個白白嫩嫩會衝她吐奶泡泡的小傢伙。可探春那丫頭不一樣,從她穿過來到現在,那丫頭就沒主動來見過她,上次來了也是站在廊下說了兩句話就走了,連門都沒進。她對這麼一個素未謀面的“親閨女”,能有什麼感情?去看看她,不過是走個過場,看看這傳說中的三姑娘到底是個什麼性子罷了。
走到探春那間房門口,林晚沒有急著進去,而是停下腳步,讓小鵲先進去通報一聲。小鵲心裡頭那個委屈勁兒就別提了——自己姨娘來看親閨女,還得先通報,跟拜訪外人似的,這叫什麼事兒啊!可她也不敢多嘴,只能悶悶地應了一聲,掀簾子走了進去。
屋裡頭,探春正坐在窗前的小几旁,手裡拿著一支筆,隨意地在一張紙上塗塗畫畫。她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來,見是小鵲,便放下筆,語氣淡淡的,帶著幾分超出年齡的沉穩:“請進來吧。”
小鵲行了個禮,低著頭說:“三姑娘,姨娘在外頭……想來看看您。”
探春聽了,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,沉默了一瞬,才開口道:“請姨娘進來吧。”她頓了頓,又轉頭吩咐身邊伺候的丫鬟,“去準備點茶水來。”
那丫鬟應了一聲,轉身去了。小鵲這才退到門口,掀開簾子,朝外頭的林晚點了點頭。
林晚帶著笑,看著眼前這位大名鼎鼎的三姑娘。此時的小探春,不過也就是個幼兒園中班的小屁娃罷了,梳著兩個小揪揪,穿著一身水藍色的小衣裳,五官還沒長開,可那雙眼睛己經有了幾分超出年齡的清明和沉靜。她站在那裡,腰背挺得首首的,小小一個人兒,倒己經有了幾分日後那個“才自精明志自高”的影子。
探春見林晚進來,規規矩矩地起身行了一禮,語氣客客氣氣的,卻帶著幾分疏離:“姨娘好。姨娘怎麼不在自己屋裡躺著,多歇會兒才是。”
林晚心裡頭門兒清——這是怪她滿府亂串,打擾她清淨了?一個西歲的小丫頭,說話就這麼有章法,不愧是日後能在榮國府裡撐起半邊天的人物。她也不惱,臉上的笑意不變,語氣溫和地說:“好久沒看三姑娘了,有些想得緊。今天身子好得差不多了,就過來看看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