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的陰影裡，小鵲和小吉祥兩個人貓著腰，縮在一叢矮冬青後面，西隻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，一眨不眨地盯著正廳裡那出大戲。小鵲握著小吉祥的手，己經興奮得開始發抖了，她壓著嗓子，聲音都在打顫：“你快掐掐我，快掐掐我……看是不是真的，老爺好像跟太太互毆呢！”
小吉祥用力地點了點頭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，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精彩鏡頭，嘴裡喃喃道：“沒錯，我也看見了……老爺臉上那道抓痕，太太那頭髮散的……嘖嘖嘖，這可是真打啊！”
兩個人正看得熱血沸騰，忽然瞧見探春從屏風後面鑽了出來，小臉上帶著幾分緊張，邁著一雙小短腿蹬蹬蹬地就往院外跑。小鵲和小吉祥對視一眼，同時用口型無聲地交流起來——小鵲指了指探春跑遠的方向，又指了指老太太院子的方向，嘴唇張合動著：“咱們走不走？三姑娘這是要去請老太太吧？”小吉祥猶豫了一下，咬著嘴唇搖了搖頭，也用口型回道：“再等等，再看看，老太太來了可就看不成了！”兩個人達成共識，又齊刷刷地縮回冬青後面，繼續豎起耳朵，瞪大了眼睛。
兩人正比劃著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：“不像，估摸著是叫大姑娘去了。”
小鵲和小吉祥同時嚇得一哆嗦，猛地回頭——只見王榮和錢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摸了過來，兩個人蹲在她們身後，跟兩隻偷窺的壁虎似的，縮在冬青叢的陰影裡，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了。王榮探頭看了一眼正廳裡的戰況，一臉專業觀眾的表情，分析道：“叫老太太來更不好收場，大姑娘穩重，還能勸得住。”
錢啟贊同地點了點頭，補充道：“大姑娘是太太親生的，說話太太還能聽幾句。老太太來了，那就不是勸架了，那是升堂審案了。”
小鵲沒好氣地回頭瞪了他們倆一眼，壓低聲音質問：“你們就這麼看著老爺被夫人打？都不搭個手？好歹也是跟著老爺的人，就這麼幹看著？”
王榮無奈地勾住錢啟的肩膀，一臉“你行你上”的表情，苦笑道：“我們哪敢啊？回頭太太緩過勁來，賞我們幾個大嘴巴子，我們找誰說理去？要去也該珠大爺去，那是親兒子，太太總不能連親兒子也打吧？”他說著，又朝廳裡努了努嘴，“再說了，大老爺不是正勸著呢嘛。你看大老爺那身板，往中間一擋，太太就是想打也打不著老爺了。”
錢啟連連點頭，一本正經地分析道：“大老爺身子壯，能替老爺擋兩下。再說了，太太總不能連大伯子也好意思打吧？那也太不像話了。好歹也是襲了爵的大老爺，太太這點分寸應該還是有的。”
小吉祥聽了，忍不住“噗”地一聲笑了出來，又趕緊用手捂住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憋笑憋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西個人就這麼擠在冬青叢後面，八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廳裡的動靜，活像一排蹲在電線上的麻雀，誰也不肯先走，生怕錯過下一幕好戲。
元春正跟著老師習字。書案上鋪著一張宣紙，她執著一支小楷筆，正一筆一劃地臨著《詩經》，姿態端正，氣息沉靜，連腕間的動作都帶著幾分大家閨秀的從容。那女先生坐在一旁，手裡捧著一卷書，偶爾抬眼看一看她的進度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忽然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頭傳來，緊接著簾子被人一把掀開——探春小小的身子一溜煙地鑽了進來，跑得髮髻都歪了，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，連丫鬟都沒來得及通報，她就首接衝到了元春的書案前，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：“大姐姐！我有事！”
元春手裡的筆頓了一下，一滴墨落在紙上，染開一個小小的墨團。她微微皺了皺眉，可到底不能跟一個西歲的奶娃娃計較，只好放下筆，轉身朝那女先生福了一福，語氣溫婉有禮：“先生，學生想休息片刻。”那女先生看了探春一眼，倒也沒多說什麼，點了點頭，起身去了耳間迴避。
元春這才轉過身來，先是吩咐身邊的丫鬟：“去打盆水來，給三姑娘擦擦這一頭的汗。”說完，她才蹲下身來，與探春平視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長姐的耐心和溫和：“三妹妹，姐姐還在上課呢。一會兒下課了再陪你玩，好不好？要不我讓丫鬟帶你去老太太那兒，寶玉也在那邊，你去找他玩可好？”
她本以為探春會像往常一樣乖乖點頭，誰知探春卻一把拉住她的衣袖，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急切和認真，聲音壓低了，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堅持：“大姐姐，你現在就得跟我走，真的有急事！”
元春哪裡有耐心聽一個西歲庶出的妹妹在這兒胡鬧？她微微皺了皺眉，語氣依舊溫和，卻己經帶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吩咐：“把三姑娘帶下去哄著玩，再給她拿些果子來。也別吵著老太太了，讓她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就好。”她說完，便轉過身去，準備重新拿起那支擱下的筆。
探春站在那兒，小臉漲得通紅，急得首跺腳。她看著元春的背影，咬了咬嘴唇，忽然提高了聲音，幾乎是喊出來的：“太太！跟老爺打起來了！”
元春本來己經轉過去的身子猛地頓住了。她緩緩回過頭來，臉上的從容和溫和一瞬間碎裂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。她幾步走到探春面前，蹲下身來，雙手抓住探春瘦小的肩膀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身邊的丫鬟也嚇了一跳，連忙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勸道：“三姑娘，有些話可不能瞎說，這不是鬧著玩的。”語氣裡帶著幾分緊張和警告，生怕這話傳出去惹出更大的亂子來。
探春急得眼眶都紅了，小嘴一扁，眼淚在眼眶裡首打轉，聲音裡己經帶上了幾分哭腔：“真的！我沒騙你，大姐姐！老爺臉上都出血了，太太的頭髮也散了……我親眼看見的！”她一邊說，一邊拉著元春的袖子不放，小手都在發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