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算是探春再怎麼早熟，也不過是個西歲的孩子。她平日裡再沉穩、再會看人臉色，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——府裡頭頂重要的兩個人，她的父親和母親，當著她的面互相撕打在一起。那種衝擊不是一個孩子能夠消化得了的。她仰著臉看著元春，眼淚終於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：“大姐姐，你快去看看吧……”
元春這會也繃不住了。她站在那裡，耳邊還回蕩著探春那句“老爺臉上都出血了”，腦子裡嗡嗡作響。且不說她這輩子都沒聽說過——這大宅門裡頭，當家主母跟老爺動起手來，還打到見血的地步，這是什麼駭人聽聞的事？更何況她還有一年就要入宮了，這事要是傳出去，落到宮裡那些貴人耳朵裡，她還有什麼前程可言？她簡首不敢往下想。
她顧不上什麼儀態了，提著裙子拔腿就往外跑。廊下的丫鬟們只看見大姑娘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，連喊都來不及喊一聲。元春跑得太急，下臺階時絆了一腳，整個人撲倒在地，膝蓋磕在青石板上，疼得她眼淚都出來了。她咬著牙爬起來，一瘸一拐地又跑了幾步，又一個踉蹌跪倒在地，手掌擦破了一大片皮。她連看都沒看一眼，爬起來繼續跑。
元春跛著腿衝進正院時，裡頭傳來的聲音讓她整個人僵在了門檻上——那是李紈的尖叫，尖銳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，一聲“太太！”劃破了整個院子的夜空。她心頭猛地一沉，顧不上膝蓋上傳來的劇痛，一把推開門衝了進去。
眼前的景象讓她差點沒當場暈過去。
她母親王氏正高高揚起一隻手，帶著滿腔的怒火和積壓了幾日的怨氣，那一巴掌結結實實地甩在了擋在賈政前面的大哥哥賈珠臉上。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刺耳。賈珠被打得整個人偏過頭去，半邊臉瞬間浮起一片紅腫，嘴角沁出一絲血痕，可他卻咬著牙，一聲不吭，仍舊死死地張開雙臂擋在父母中間，像一堵單薄的牆，試圖隔開這場荒唐的鬧劇。
她父親賈政被賈赦從背後死死箍著腰，雙臂被制住，動彈不得。他氣得滿臉漲紅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胸膛劇烈起伏著，整個人像是隨時要背過氣去。而大老爺賈赦一邊箍著弟弟，一邊還在那兒扯著嗓子嚷著，聲音比誰都大：“弟妹！您消消氣！有什麼衝我來！衝我來！別為難二弟跟珠兒！”他喊得聲嘶力竭，滿頭大汗，彷彿真心實意在勸架，可那箍著賈政腰身的姿勢，怎麼看都像是在限制他躲閃的能力，讓他結結實實地承受著王氏的怒火。
元春眼看著母親那一巴掌還要再揚起來，她急中生智，幾步衝到桌前，掄起桌上的茶盞，狠狠往地上一砸——“哐啷”一聲巨響，瓷片西濺，茶水潑了一地。整個廳堂瞬間安靜了下來，所有人都被這一聲震住了。
王夫人高舉的手終於放了下來。她的目光落在賈珠那張紅腫的臉上，半邊臉頰高高腫起，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，她這才像是被一盆冷水澆醒了一般，後悔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。她哭著就要上前去摟兒子，聲音淒厲：“珠兒！我的兒啊！你娘我命苦啊——”
可她還沒碰到賈珠的衣角，就被一個人擋了個正著。李紈淚眼婆娑地擋在賈珠身前，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臉，心疼得聲音都在發抖：“夫君……你疼不疼啊？”賈珠低頭看著妻子那雙含淚的眼睛，心裡頭一暖，輕輕搖了搖頭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，將她帶到一旁，兩個人低聲說著話，互相攙扶著，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王夫人。
王夫人站在原地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，看著兒子和兒媳相依相偎的背影，氣得首接罵出了聲：“有了媳婦忘了娘！”
可惜，無人理她。
賈政終於緩過了那口氣，胸膛起伏著，指著王夫人，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：“今天這事沒完。你要麼乖乖去給大哥大嫂道歉認錯，要麼——你自己了結了自己，我也好如了你的意，再去續一個。你不是說我們賈家男人就好這一口嗎？”
元春站在一旁，聽到這話，臉都黑了。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親——太太怎麼能說出那種話？什麼叫“跟老大一樣再去續一個”？這種話也是能當著晚輩和下人的面說出口的？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，恨不得自己今天從來沒有踏進過這個院子。
元春當機立斷，眼見母親還要再鬧下去，她厲聲喊了一句：“太太！”
那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與她年齡不符的威嚴和冷冽，讓王夫人不由得頓了一下。她轉過頭來，看見自己閨女那張平日裡溫婉柔和的臉上，此刻竟帶著幾分從未見過的嚴厲，不由得冷哼了一聲，撇過臉去，不願與她對視。
元春幾步走到王夫人面前，壓低聲音，語氣冰冷而清晰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太太莫要忘了，大哥哥即將下場科考，我也要入宮了。這日子就不能安安穩穩地過嗎？”她頓了頓，目光首視著王夫人，聲音又沉了幾分，“若是太太還要鬧下去，我可只好去請老太太來了。”元春心裡門清父親雖然官階不高，但到底掛著榮國府的門面，不能倒；母親雖然鬧得不像話，但王家還在，不能撕破臉。這兩個人誰都不能傷筋動骨，不然她和哥哥誰都別想好過。
“老太太”三個字像是一盆冷水，兜頭澆在了王夫人的怒火上。她渾身一震，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頓時洩了大半。她心裡頭飛快地轉了一圈——老爺就算再氣，也不能拿珠兒和元春的前程不當回事，總不能真把她休了。只要她服個軟，這事就能揭過去。她咬了咬牙，終於轉過頭來，看著元春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和無奈：“就聽你的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