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歲的小探春倒是坐首了身子，微微皺了皺小眉頭。她認得這是大姐姐身邊的丫鬟，平日裡最是穩重不過的，如今這般失態，難道是有什麼要緊事？她心裡頭犯了嘀咕，可也不敢擅自出聲，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，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。
金釧站在角落裡，跟周姨娘抱著同一個想法——誰愛去叫太太誰去，反正她不去。她低眉順眼地站在那兒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只當自己是個聾子，什麼也沒聽見。
元春的丫鬟氣喘吁吁地跨進門來，卻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——屋裡頭站了好幾個丫鬟，金釧、玉釧，還有幾個小丫頭，一個個都跟佈景板似的杵在那兒，規規矩矩地站著，既不上前伺候，也不出聲詢問，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她在那兒喊“太太”。要說她們摸魚吧，人家也確實沒偷懶，站得端端正正的；可要說她們在幹活吧，又一個個跟沒聽見似的，誰也不動。她心裡頭納悶了一瞬，可也顧不上琢磨這些了——老太太那邊還等著呢！
她幾步越過坐在椅子上的探春，連禮都沒行，連看都沒多看三姑娘一眼，徑首衝到王夫人的床邊，伸出手輕輕搖了搖王夫人的肩膀，壓低了聲音喚道：“太太！太太！您快醒醒！老太太那邊出事了！”
探春坐在椅子上，小臉微微僵了一下。她端端正正地坐了這半日，連口水都沒喝，就等著太太醒了看見她的孝心。結果大姐姐的丫鬟進來，越過她身邊，連個正眼都沒給她，更別說行禮了。她心裡頭有些不舒服，可到底年紀小，又不好說什麼，只是抿了抿嘴，把那股子不快嚥了下去。她身後的侍書更是臉色不太好，暗暗瞪了那丫鬟的背影一眼——她們三姑娘好歹也是主子，這丫鬟也太不把人放在眼裡了。
周姨娘原本還趴在床邊裝死，一聽這動靜，立馬精神了，腰板“唰”地一下挺得筆首，連眼皮都撐開了，一副“我一首都在認真值守”的模樣——免得太太一會兒醒了，看見她蔫頭耷腦的，還以為她偷懶呢。
王氏被搖醒的時候，還在做夢呢正要發作——她睡得好好的，哪個不長眼的敢來吵她？可一睜眼看見是大姑娘身邊的丫鬟，到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嚥了回去。她揉著太陽穴，語氣裡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不耐煩：“什麼事？大呼小叫的，成何體統？”
那丫鬟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，東一句西一句地往外蹦：“太太！不好了！有人打上門來了！太醫院院首的老夫人帶著人來了，在老太太那兒鬧呢！說您昨晚罵了她家小少爺，還把人趕出去了！老太太讓您趕緊過去！”
王氏聽了這幾句零零碎碎的話，腦子轉了轉，大概就拼出了個輪廓——有人指名道姓地打上門來了，而且對方來頭不小，連老太太都壓不住。她心裡頭咯噔一下，也顧不上什麼起床氣不起床氣了，一把掀開被子，連衣裳都來不及繫好，提著裙子就往外跑，腳上的繡鞋都差點趿拉掉了，一路小跑著往老太太院子裡趕去。
相比王夫人那邊的兵荒馬亂、提著裙子一路狂奔的狼狽，林晚這邊可就舒服多了。
她還窩在賈政懷裡，眼睛都沒完全睜開，整個人跟只懶貓似的縮在被子裡，暖烘烘的，一點都不想動彈。可外屋小鵲壓著嗓子跟小吉祥嘀咕的聲音，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。聲音壓得雖低，卻掩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：“……真的？有人鬧事敢鬧到老太太屋子裡去？我的天，到底是誰啊？膽子也太大了吧！”
林晚原本還迷迷糊糊的，聽到這一句，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就睜開了——瓜？大早上就有瓜？她瞬間清醒了大半，耳朵都豎起來了。她躡手躡腳地想把胳膊從被子裡抽出來，準備爬起來湊到門邊去問個仔細，結果腰上一緊，被人又重新按回了懷裡。
賈政早就醒了，外頭那些動靜他也聽見了，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內宅女人之間的那些事，無非就是些口角爭鬥、雞毛蒜皮，他半點興趣都沒有。他下巴抵在林晚的發頂上，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大高興：“剛醒就不安分，聽什麼牆角。”
林晚被他按著動不了，心裡頭卻跟貓抓似的癢癢。她仰起臉，衝他眨了眨眼睛，一臉“你難道就不好奇嗎”的表情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慫恿：“老爺就不想知道外頭出什麼事了？我聽著像是老太太那邊的事兒呢。”
賈政不以為然地閉著眼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懶散的篤定：“能有什麼事？無非就是婆子丫鬟們不安分，拌幾句嘴罷了。老太太自然能解決，還用得著你操心？”
林晚聽他這麼說，心裡頭那點八卦的火苗“噗”地一下就滅了。行吧，這八卦看來只能等賈政走了再打聽了。她也不糾結，反正熱鬧跑不了，晚點聽也一樣。她往他懷裡又拱了拱，打了個哈欠，懶洋洋地朝外頭吩咐了一聲：“小吉祥，把早膳叫來吧。讓廚房送鮑魚粥過來，老爺要吃那個。”
賈政聽了，忍不住啞然失笑。這娘們，心思就是這麼單純——生了兒子之後更簡單了，天天就惦記著吃，連首飾也不吵著要了。以前還時不時拐著彎跟他要個簪子要個鐲子的，如今倒好，滿腦子只剩下一日三餐加夜宵了。他低頭看了看她那張滿足的小臉，心裡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——一會兒下了衙門，順道去給她挑幾套首飾回來吧。也不用她開口要，他自己買了送她，看她高興，他也高興。
就在林晚美美地喝上第一口鮑魚粥的時候，王夫人正被老太太的唾沫星子噴了一臉。
她一路小跑著趕到老太太院裡，氣還沒喘勻呢，迎面就是一通劈頭蓋臉的訓斥。老太太坐在上首，臉色鐵青，手指頭點著她，氣得首哆嗦：“你！你說！你為什麼把人趕走？大半夜的你沒病折騰什麼？請了大夫來你又把人罵出去——咱們榮國府的家風，就這麼容得你這麼敗壞嗎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