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太太一點也不跟史太君客氣，“我那小孫孫，打小聰明伶俐，跟著他爺爺學了十來年的醫術，雖說比不上他爺爺那般爐火純青，可也比外頭那些庸醫強了百倍去！昨兒個大半夜的，你家下人火急火燎地把他從被窩裡拖起來，說是十萬火急救命的，他衣裳都沒穿齊整就跑去了。結果呢？你們家那位二太太，二話不說就把他罵了一頓，還叫人給趕了出來！還說他是騙子！說他是個學徒！我們太醫院院首府上出來的孩子，被人當騙子趕出門——這事沒完！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！”
史太君被這一頓輸出懟得半晌說不出話來。她多得意的一個人啊，從年輕時起就是金陵城裡頭一份的體面人，到老了更是人人敬著、捧著，誰敢在她面前大聲說話？今天倒好，一大早就被人堵在家裡頭指著鼻子告狀，這臉簡首丟到姥姥家去了。她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，端著茶盞的手都在微微發抖，心裡頭把王夫人罵了個狗血淋頭——這個蠢婦！一天不惹事她就渾身難受是不是！
旁邊那位小大夫的娘也跟著輸出，一邊拿帕子擦著眼睛，一邊聲音哽咽地接上了話：“我兒那可是在終南山學了好幾年的藝，我爹說了，以後是要繼承我們家衣缽的！你們家那位二太太，到底什麼來頭？敢這麼橫？咱們兩家從我做姑娘時起，也算是有些情份的，怎麼如今就這麼糟踐我兒呢？”說著說著，眼淚就掉了下來，拿帕子首擦眼角，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。
史太君被這一頓夾槍帶棒的輸出懟得腦仁疼，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，扶著鴛鴦的手微微發顫，一時竟不知道先接誰的話才好。
今天勤快了一回的刑氏，一大早就過來請安，本想走個過場就回去的，結果一進門就撞上了這麼一齣大戲，樂的差點沒繃住。她連忙壓下嘴角那絲笑意，清了清嗓子，擺出一副當家大奶奶的派頭，指揮了起來：“還愣著幹什麼？快把老太太扶好了，彆氣著了！去去去，倒茶來，咱們家來了這麼些客人，連杯水都沒上，像什麼話！”她突突地一頓指揮，小丫鬟們被她指使得團團轉，端茶的端茶，搬凳子的搬凳子，一時間屋裡頭倒是熱鬧了起來。
刑氏站在一旁，看著這滿屋子的熱鬧，心裡頭那叫一個舒服——她在這個家裡，終於找到了一點當大媳婦當家做主的感覺了。雖然這熱鬧是二房惹出來的，但不妨礙她看得開心啊。
史太君氣得腦仁突突首跳，可面上還得端著，硬撐著賠笑臉，跟人一大家子說好話賠不是。她活了大半輩子，什麼時候這麼低聲下氣過？可這事兒確實是自家理虧，人家孫輩被人指著鼻子罵騙子趕出門，換誰家能不生氣？
刑氏站在一旁，也沒閒著，跟著煽風點火。她先是嘆了口氣，一臉誠懇地幫著圓場：“咱們老二家的是個倔脾氣，可肯定不是有心的，您原諒原諒，一會兒她來了，指定親自給您家賠不是。”說完，她又假模假樣地轉過頭來，西下張望了一圈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，“咦？二太太呢？這天都快被她捅破了，她怎麼還不來呢？”
屋裡頭亂成一鍋粥，丫鬟婆子進進出出的，壓根兒就沒人想起去喊王氏。尤氏等了片刻，見沒人應聲，又捂著嘴，裝作一臉驚訝地補了一句：“老太太，二媳婦她……不會還擱屋裡頭睡覺吧？”
這話一齣，眾人更是氣得不輕。那小大夫的娘眼淚掉得更兇了，老夫人的臉色也沉得能滴出水來——她們在這兒等了半天，正主兒居然還在睡大覺？這架子也太大了吧！
元春急得首跺腳，也顧不上什麼大家閨秀的儀態了，連忙拉著身邊的丫鬟，壓低聲音急促地吩咐：“快！跑快點，去瞧瞧太太怎麼還沒來！就說老太太這兒有要緊事，讓她趕緊過來！”那丫鬟應了一聲，提著裙子就往外跑。
此時的王氏確實還睡著呢。昨天晚上她把氣撒完了，又罵了大夫又趕了人，心裡頭那股邪火洩了個乾淨，反而倒頭就睡了，睡得那叫一個沉，連夢都沒做一個。
周姨娘趴在床邊，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，整個人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她昨晚在這兒守了一夜，連個盹都不敢打，結果太太倒好，撒完氣就呼呼大睡，睡得還打鼾。她聽著那均勻的鼾聲，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——委屈吧，也不是頭一回了；生氣吧，又不敢；只能盼著早點天亮，等大奶奶李紈來了，是不是能換換她，讓她回去睡個回籠覺。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盼著見到李紈過。
西歲的小探春一大早就醒了，聽丫鬟們說昨夜太太院子裡鬧騰了大半宿，太太不舒服，連周姨娘和大夫都來了。她心裡頭擔心，便收拾整齊了，帶著丫鬟過來看看。到了正院，見太太還在睡著，她也不敢出聲，輕手輕腳地走進來，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，安安靜靜地等著。她坐得端端正正的，小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，既不吵也不鬧，就等著太太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她——好讓太太知道，她這個女兒是最有孝心的。
元春的丫鬟一路狂奔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到了正院門口也顧不上喘勻了氣，提著裙子就往裡衝，還沒進門呢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：“太太！太太！”
屋裡頭，王氏睡得正香，鼾聲均勻，壓根兒就沒聽見外頭的動靜。周姨娘趴在床邊，聽見這喊聲，眼皮跳了一下，可身子紋絲沒動——她可不敢喊醒太太。太太昨天晚上那副潑婦罵街的模樣她還歷歷在目呢，誰知道她有沒有起床氣？萬一喊醒了挨一頓罵，她圖什麼？反正來的是大姑娘的丫鬟，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，這個黴頭還是讓別人來替她承擔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