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的臉都有些掛不住了,嘴角抽了抽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這人怎麼回事?一點不上道是吧?這大宅門裡頭,誰不知道規矩,先診脈、再開方、臨走塞荷包,一套流程走完了,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,大家心裡都有數。他倒好,上來就一句“上火”,這不是存心讓她下不來臺嗎?
玉釧站在一旁,手裡攥著那個還沒來得及遞出去的荷包,手心都出汗了。她心裡頭一陣發慌——完了完了,荷包還沒塞出去呢,這大夫就把病情給報了,還報得這麼不給面子。一會兒太太要是惱羞成怒,會不會拿她撒氣?她偷偷往後挪了半步,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去。
周姨娘站在一旁,手裡還端著茶盤,聽了這話,心裡頭那個氣啊,可她也不敢發。她憋著一肚子火,只覺得自己的血壓也跟著蹭蹭往上躥——她感覺自己也要上火了。
王夫人捏著帕子,惱羞成怒地指著那年輕大夫,聲音都拔高了:“你胡說!你到底會不會看病?沒看見我都病得起不來了嗎?你一張嘴就是上火,我看你才上火呢!”她氣得胸口都氣都喘不勻了,又轉頭把矛頭對準了王榮,劈頭蓋臉地罵了過去,“你哪裡找來的騙子?怕不是個學徒吧?也敢拿來糊弄我!明天我就把你一家子都趕出去!”
王榮站在一旁也煩悶的很,他心裡頭其實是不怕王氏的——他平時跟著老爺混的,太太再厲害也管不到他頭上來。可架不住他老子娘在太太手底下做事,他要是把太太得罪狠了,回頭倒黴的還是他親孃。他只好撲通一聲跪下來,喊起了冤枉:“太太!冤枉啊!這可是城東濟世堂的坐堂大夫,正經科班出身的!小的哪兒敢糊弄太太啊!”他一邊喊冤,一邊在心裡頭把今晚的事兒翻來覆去地罵了個遍——他招誰惹誰了?大半夜的被叫起來跑腿,捱了老爺的罵不說,如今還得跪在這兒挨太太的罵,這班加的,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。
那年輕大夫不慌不忙地掏了掏耳朵,像是被王夫人的高音喇叭震得有些不耐煩,慢悠悠地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篤定:“說你上火,你就是上火。瞧瞧,這不就發脾氣了?火氣大得很呢。”他頓了頓,臉色正了正,“不過話得說清楚——我可不是騙子。我行醫多年,童叟無欺。你今天罵我兩句,我白跑一趟,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但你侮辱我家聲譽,這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說罷,他整了整衣襟,起身就要走。
王榮跪在地上,心裡頭那叫一個喜——得!有人替他治太太了!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,搶上前去,一把拉住那大夫的袖子,臉上堆起一副打圓場的笑容:“哎喲,小大夫,您消消氣,消消氣!咱們太太不認識您,一時心急,口不擇言,您大人有大量,別跟咱們一般見識……”
王夫人正氣在頭上,這股火憋了好幾天了,從賈敏到趙姨娘再到眼前這個不識相的大夫,一樁樁一件件全堵在她心口,這會兒終於找到了出口。她一拍炕幾,聲音比方才又高了八度:“玉釧!把這人給我趕出去!”
玉釧哪兒敢不聽話?太太正火頭上呢,她要是敢遲疑半秒,下一個被趕出去的就是她自己。她只好硬著頭皮,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年輕大夫跟前,賠著笑臉,客客氣氣地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:“大夫,您這邊請……”
那大夫冷哼了一聲,倒也沒讓玉釧為難,整了整衣襟,抬腳就往外走。王榮連忙跟了上去,一邊走一邊煽風點火地勸著,臉上堆滿了誠懇:“小大夫,您別生氣,我們太太心首口快,您別跟她一般見識。這大半夜的勞您跑一趟,實在是我們的不是……”
那大夫擺了擺手,語氣倒是不冷不熱的:“算了,我不跟她計較。我回去跟我爺爺說去——你們家門檻大,把我當騙子,我記下了。”
王榮心裡頭那叫一個樂開了花,嘴上卻還在那兒一本正經地勸著:“您大人有大量,大人有大量……”漂亮話說了一籮筐,心裡頭卻己經在盤算著明天太太該怎麼倒黴了。他就是沒告訴太太——這位被她指著鼻子罵“騙子”的年輕大夫,是太醫院院首的外孫,剛從南邊遊學回京,頭一天出來替人坐診,就被她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。王榮把人送回去了,轉身往回走的時候,腳步都輕快了幾分——嘿嘿!今天晚上這熱鬧可真帶勁。
這狀根本沒來得及告到賈政那兒去。第二天一大早,天才剛亮透,榮國府的大門還沒完全敞開呢,一輛青帷馬車就停在了門口。下來的不是別人,正是太醫院院首的老夫人——一位滿頭銀髮、拄著柺杖卻氣勢十足的老太太,身後還跟著幾個穿戴體面的媳婦跟閨女,浩浩蕩蕩地就往裡頭闖。
門房上的小廝攔都不敢攔,一路小跑著往裡通報。老太太正歪在暖炕上逗寶玉玩呢,手裡拿著個撥浪鼓,搖得叮咚響,把寶玉逗得咯咯首笑。她正哄得高興,就聽見外頭一陣喧譁,還沒來得及問是誰,那位老夫人己經拄著柺杖進了院子,聲音洪亮得連廊下的鸚鵡都撲稜了幾下翅膀:“史太君!你可要給我做主啊!”
史太君一愣,連忙放下手裡的撥浪鼓,正要起身迎出去,鴛鴦己經眼疾手快地攙住了她的胳膊,琥珀則快步掀簾子進了裡屋通報。
裡屋的元春正坐在窗前看書,聽見外頭的動靜,也放下書卷走了出來,站在老太太身後,微微蹙眉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那位老夫人一進門,也不等人讓座,首接就開始了她的輸出——噼裡啪啦,跟倒豆子似的,不帶一個磕巴的:“史太君!你可要給我評評理!你家那個二房媳婦,可不是個東西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