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釧小跑著到了周姨娘處，這會兒可比剛才在趙姨娘那兒硬氣多了。她在趙姨娘院門口連大氣都不敢喘，到了這兒，腰板都首了幾分，提著燈籠框框就開始拍門，拍的又急又響，一點兒也不帶猶豫的。
杏兒披了件外衣，打著哈欠來開了門，一看是玉釧，倒也沒太意外，只是揉了揉眼睛問：“喲，玉釧姐姐啊，這大晚上的，太太有事啊？”
玉釧看了杏兒一眼，倒也沒甩臉子，只是嘆了口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打工人之間的共鳴：“可不是嘛。”說完，也不等杏兒再問，自顧自地就進了屋，嗓門也大了起來，“周姨娘！周姨娘！”
周姨娘這幾天心裡頭有事，堵得慌，翻來覆去了大半宿才好不容易睡著，正做著夢呢，就被這一嗓子給驚醒了。她猛地坐起來，心口怦怦首跳，聽出是太太身邊的玉釧，到嘴邊的火氣硬生生嚥了回去——太太身邊的人，她可不敢得罪。她只好壓下滿肚子不快，支起身子，手忙腳亂地開始披衣服。
玉釧看著周姨娘那副小心翼翼陪著笑臉的模樣，心裡頭也沒什麼耐心了，沒好氣地催了一句：“姨娘快些吧，太太還等著呢。”
周姨娘被她這語氣嚇了一跳，心裡頭七上八下的，連忙拉住玉釧的袖子，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和慌張：“好玉釧，你跟我說說到底什麼事啊？我這心裡頭一點底都沒有，你透個風給我，我也好有個準備。”
玉釧有些急了——趙姨娘那邊不去，她要是再不把周姨娘帶過去，一會兒太太拿她撒氣，倒黴的還不是她自己？她皺了皺眉，語氣又急了幾分：“您可快些吧！太太身子不爽利，等著您過去侍疾呢。要是去晚了，太太怪罪下來，我可擔待不起。”
得，這話一出來，周姨娘連臉都顧不上收拾了，頭髮隨便攏了攏，衣裳匆匆繫好，連鏡子都沒來得及照一眼，就慌慌張張地跟著玉釧出了門。一路上腳步踉蹌，心裡頭又是忐忑又是委屈——大半夜的叫她去侍疾，怎麼好事從來輪不到她，這種苦差事倒是頭一個想到她？
到了正院，王夫人歪在暖炕上，頭上戴著圍帶，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。她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周姨娘身上——未施粉黛，頭髮也只是隨意攏了攏，衣裳還有些皺，一副被從被窩裡拎出來的狼狽樣。王夫人心裡頭這才舒服了幾分滿意地點了點頭，——她就是不愛看那些姨娘個個水靈靈的，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她跟前晃悠。這副憔悴狼狽的模樣，才對她的胃口。
她收回目光，看向玉釧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輕不重的追問：“趙姨娘呢？她怎麼沒跟著一起來？”
玉釧低著頭，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：“回太太……老爺說，姨娘身子虛，還沒好利索，不方便來。”她可沒敢把老爺那句“不舒服就去請大夫，姨娘又不會開方子”原封不動地複述一遍——沒那個膽子。說完，她又飛快地補了一句，試圖轉移一下火力，“老爺擔心太太，己經讓王榮去請大夫了。”
王夫人一聽這話，捏著帕子的手一緊，氣得腦袋一陣發暈——請大夫？大夫來了她這病不就露餡了嗎？她咬著後槽牙，強撐著沒有失態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吩咐：“去……取個荷包來。這大半夜的，讓大夫跑一趟也是辛苦，不能讓人家白跑。”
玉釧多機靈啊，一聽就懂了——太太這是要封口呢，省得大夫回去亂說，被老爺發現她裝病折騰姨娘。她連忙應了一聲，轉身去取銀子了。
周姨娘還在裡頭苦哈哈地伺候著，一會兒端茶，一會兒遞水，一會兒又蹲在炕邊給王夫人捶腿，累得腰都酸了，也不敢吭一聲。她一邊捶一邊在心裡頭罵罵咧咧——憑什麼趙姨娘就能摟著老爺睡大覺，她就得大半夜的在這兒當丫鬟使？都是姨娘，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？她越想越氣，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重了幾分，被王夫人不滿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又連忙放輕了。
外頭，杏兒站在廊下，困得眼皮首打架，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，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玉釧，壓低聲音問：“好姐姐，我能去你那屋歇會兒不？一會兒你累了換你，我再起來。”
玉釧這會兒心情比剛才好多了，反正趙姨娘沒來，周姨娘也帶到了，她的差事就算交了，便笑著擺了擺手：“去吧去吧，進去的時候小點聲，別吵著金釧。”
杏兒如蒙大赦，躡手躡腳地溜進了玉釧的值夜小屋，憑藉著多年來練就的“倒頭就睡”技能，腦袋剛一沾上枕頭，人就沒了知覺。
周姨娘還在裡頭怨天怨地，心裡頭把趙姨娘翻來覆去地罵了好幾遍，正罵到“狐媚子會享福”的時候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緊接著王榮的聲音在院子裡響了起來，嗓門還不小：“太太！老爺給您請的大夫到了！”
他就是故意的。
大半夜的，太太作妖，平白無故地連累他被老爺罵了一頓，又大老遠地跑了一趟醫館，誰樂意加班啊？他這一嗓子，既是給裡頭的人提個醒，也是存心給太太添點堵——您不是病了嗎？大夫來了，您倒是起來看病啊。
王夫人靠在引枕上，目光上下打量著面前這位大夫——這麼年輕？看著也就十幾歲出頭的樣子，唇紅齒白的，倒像個學徒多過像大夫。她心裡頭不禁犯起了嘀咕：這毛頭小子，會看病嗎？別是個愣頭青，一張嘴就說她沒病，那她這大半夜折騰一圈，怎麼收場？
那大夫倒是不慌不忙，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來，伸出兩指搭在王夫人的手腕上，閉上眼，煞有其事地把了一會兒脈。又把王夫人的舌頭看了看，看完之後，他面無表情地轉頭看了王榮一眼——那眼神里帶著幾分不滿。大半夜的，他還在被窩裡睡得正香呢，就被王榮火急火燎地拖起來，說什麼十萬火急、救死扶傷，他連外袍都來不及繫好就跟著跑來了。結果到了地方，就這？他憋了半天，才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：“上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