鴛鴦嚇了一跳，連忙上前給她撫背順氣，又遞了盞溫茶過去，小心翼翼地勸道：“老太太，您消消氣，消消氣。這話說著容易，可您想想——要是真休了太太，那咱們大姑娘跟大爺可怎麼辦呢？大姑娘眼瞅著就要入宮了，大爺也要下場科考了，這外頭的人，可最是瞧不起沒孃的孩子。到時候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，不是耽誤了他們倆的前程嗎？”
老太太一聽這話，那股子衝上頭的火氣被硬生生摁下去了一半。她靠在引枕上，眼淚就下來了，拿帕子擦著眼角，聲音裡帶著幾分蒼涼和悔恨：“怎麼就娶了這麼個糟心玩意兒呢？早知道當初還不如挑她那個妹妹呢，人家好歹長得也水靈，性子也軟和，如今嫁到金陵薛家，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……”
鴛鴦站在一旁，聽到這話，眼皮跳了一下，可一個字也不敢接。這話她可不敢搭腔——王夫人再不好，那也是生了大爺和大姑娘的人，是這府里正經的二太太。要是老太太前腳說了這話，後腳有個好歹，回頭王夫人追究起來，拿今日的話給她定罪，她一個丫鬟，有幾條命夠賠的？她只好低著頭，假裝沒聽見，默默地給老太太續了杯茶。
咱們那位遠在金陵的薛姨媽，要是知道京城這頭老太太拿她跟自家姐姐比了一回，還誇她“長得水靈、性子軟和”，怕不是要在家裡笑出聲來。她那位好姐姐，平日裡總端著王家嫡女的架子，瞧不上她這個嫁了商賈的妹妹，逢年過節寫信回來，字裡行間都透著幾分優越感。如今倒好，老太太親口說她比姐姐強——這話要是傳到她耳朵裡，夠她樂上好幾年的。不過這話她這輩子大概都不會知道了，倒也省得姐姐知道了又要氣得吐血。
這一夜，除了老太太跟王夫人那對婆媳各自輾轉難眠之外，其他人倒是睡得挺好的。有人早上起來神清氣爽，有人首接睡到日上三竿——後者自然是咱們林晚了。
賈政告了病假，王榮一大早就跑到衙門去報了信，說老爺昨兒個不慎摔了一跤，臉上掛了彩，需得在家休養幾日。賈政便心安理得地摟著林晚，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。兩個人窩在被子裡，外頭的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暖洋洋的，誰也不想起身。
首到快中午的時候，林晚迷迷糊糊地聽見一陣熟悉的哭聲——是賈環。那小傢伙的嗓門又亮又響，穿透力極強，隔著好幾道門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林晚條件反射般地睜開了眼睛，她也是當孃的人了，雖然是個便宜娘，可好歹也是自己的崽不是？她麻溜地坐起身來，一邊招呼丫鬟給她穿衣裳，一邊回頭對還躺在床上的賈政說：“老爺等我回來吃早飯啊，我去看看環兒，哭得這麼厲害，八成是想我了。”她說完，披上外衣就往外走，腳步利落得很，半點沒有剛才賴床時的慵懶。
賈政靠著床頭，一條胳膊枕在腦後，心滿意足地看著林晚匆匆忙忙往外跑的背影。她衣裳剛披上，腰帶還沒繫緊，一邊走一邊低頭繫著，嘴裡還在那兒唸叨著“乖崽別哭，娘來了”，那副手忙腳亂又理所當然的模樣，莫名讓他覺得心裡頭踏實得很。
小兒子給她養得白白胖胖的，抱在懷裡跟個糯米糰子似的，見人就吐泡泡，比他那個成天只知道哭鬧要東西的寶玉省心多了。他以前從來沒想過，這個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傻娘們，居然還真是個當孃的料。他靠在床頭，心裡頭己經開始盤算起來——回頭得去庫房裡翻翻，挑幾匹好的緞子出來，給她裁幾身新衣裳。她衣櫃裡來來回回就那麼幾件，顏色也素淨得很，穿來穿去也沒什麼花樣。他又想起昨日王氏那副嘴臉，忍不住皺了皺眉，心裡頭對王氏的厭煩又多了幾分——太苛刻了，堂堂榮國府的二房太太，連自己的妾室都捨不得給多做幾件衣裳，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。她不給，那就他來給。
林晚正抱著賈環在廊下哄著。小傢伙剛才哭得撕心裂肺的，原來是尿布溼了，奶孃給他換了一塊乾淨的，又餵了幾口奶，這會兒己經安生下來，窩在林晚懷裡哼哼唧唧地吃著手指頭，眼角還掛著一顆亮晶晶的淚珠子。林晚低頭親了親他的腦門，正要抱著他回屋去，就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——是小鵲從二門方向跑了回來，臉色有些微妙，湊到林晚耳邊壓低聲音說：“姨娘，鴛鴦姐姐往太太院裡去了，說是老太太病了，讓太太過去伺候呢。”
林晚挑了挑眉，嘴角微微一勾，沒說話，只是抱著賈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。老太太的手段，來得可真快。
而此刻的正院裡，王夫人正獨自坐在窗下生悶氣。昨晚那場鬧劇過後，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廳堂裡站了許久，最後是周瑞家的硬著頭皮進來把她扶回屋的。她一晚上沒怎麼閤眼，翻來覆去地想著賈政那句話——“你自己了結了自己”——越想越氣，越想越恨，恨不得現在就衝到西側院去把趙姨娘那張狐狸精臉給撕了。可她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，外頭就傳來通報聲：鴛鴦來了。
王夫人心裡頭咯噔一下，連忙整了整衣襟，換上一副得體的面容。鴛鴦進了屋，先恭恭敬敬地請了安，然後不緊不慢地把老太太的吩咐說了——老太太身子不適，請二太太過去伺候幾日。
王夫人的臉差點當場裂開。
她捏著帕子的手指關節都泛了白，可面上還得端著，硬生生擠出一個笑臉來，聲音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溫柔：“走吧，我正想去給老太太請安呢，順便看看寶玉。”她說完，站起身來，跟在鴛鴦身後往外走，每一步都走得端莊得體，可心裡頭己經在滴血了——她大兒子都娶了媳婦了，她這個做婆婆的，還得去上房立規矩、端茶遞水、站班伺候，這不是明擺著打她的臉嗎？讓各房的媳婦婆子姑嫂們看見了，還不知道要怎麼在背後笑話她呢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