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正夾起一隻蝦餃，穩穩當當地往賈政碗裡放，嘴裡還唸叨著：“老爺嚐嚐這個，今兒個的蝦餃餡兒調得鮮……”話音還沒落，院子裡就傳來一陣抑揚頓挫的哭聲——由遠及近，帶著節奏，跟練過似的，哭得還自帶旋律。
林晚筷子一頓，眼皮跳了一下。好傢伙，這哭腔，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唱《鬼新娘》呢。心裡忍不住打著拍子跟著哼了幾句。
周姨娘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，臉上掛著淚珠，帕子捂在嘴上，進門看都沒看林晚一眼，首奔賈政而去，往他懷裡一撲，聲音裡帶著幾分嬌軟和委屈：“老爺！你怎麼了！我聽說你受傷了，心疼得一晚上都沒睡好……”
賈政本來心情挺好的，正張嘴準備接那隻蝦餃，被她這麼猛地一撞，手一哆嗦，蝦餃“啪唧”一聲掉在了桌上，滾了兩圈，停在了碟子邊上。賈政低頭看了看那隻掉落的蝦餃，又抬頭看了看撲在自己懷裡的周姨娘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，語氣冷淡得能結出冰碴子來：“你看我像有什麼事的樣子嗎？還是你盼著我有什麼事呢？”
這話一齣口，滿屋子的空氣都凝固了。
站在小吉祥身邊的杏兒，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腔子裡去。她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鞋尖，臉上火辣辣的，心裡頭替自家姨娘尷尬得不行——姨娘啊姨娘，您這是何苦呢？非得跑來嚎這一嗓子，老爺連蝦餃都不吃了，您又惹老爺不高興了。
周姨娘被賈政這句冷冰冰的話噎得一愣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，掉也不是，不掉也不是。她訕訕地從賈政懷裡退開半步，拿帕子擦了擦眼角，聲音放軟了幾分，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：“老爺……是我嘴笨，不會說話。您別跟我計較，我就是太擔心您了……”
周姨娘見賈政沒再說什麼，便自顧自地在旁邊坐了下來，臉上還掛著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，轉頭對著林晚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親熱：“姐姐能給我添雙筷子嗎？我這還沒吃呢。”說完，她又轉過頭去，含情脈脈地看著賈政，那雙眼睛水汪汪的，彷彿有千言萬語要說。
這回換林晚垮臉了。
好傢伙，這是來搶食了？男人你搶搶也就算了，怎麼還惦記上我這一口了？她辛辛苦苦叫的早膳，蟹粉小籠、蝦餃、雞絲粥、玫瑰糕、一碟糟鵝掌、一碟涼拌萵筍，樣樣都是她愛吃的，連賈政那份都是她精心搭配過的。這位倒好，一進門就往老爺懷裡撲，撲完了還要蹭她的飯？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？
周姨娘這回確實機靈了一回。她算是想明白了——反正自己去膳房也要不來什麼好吃的，不管是二太太當家還是大太太當家，膳房那些人精都是看人下菜碟，她一個沒寵沒勢的姨娘，連塊像樣的點心都要不來。但今天不一樣，老爺在這兒呢！趙姨娘總不能當著老爺的面拒絕她吧？那也太不賢惠了。
林晚滿臉不高興，可到底還是不好當著賈政的面發作，只好咬著後槽牙，衝小鵲抬了抬下巴：“加雙筷子。”小鵲應了一聲，不情不願地轉身去拿了副碗筷來，往周姨娘面前一放，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，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林晚面上端著笑，右手卻悄悄伸到桌子底下，精準地摸到賈政腰間的軟肉，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。
賈政正端著茶杯喝茶，腰上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，差點沒把茶噴出來。他放下茶杯，側頭看了林晚一眼——她正笑眯眯地給周姨娘夾了一筷子菜，嘴裡說著“妹妹多吃點”，可桌子底下那隻手，分明還在他腰上擰著沒松。他跟她日日在一起，特別是生了兒子之後，他對這娘們的脾性己經摸得透透的了。這會不高興了，跟床上用腳踹他一個意思，只不過換了個方式表達罷了。
賈政也不慣著周姨娘這毛病。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，夾起一隻鮑魚酥，穩穩當當地放進了林晚碗裡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：“管她做什麼，你自己吃。現在都快午膳的時辰了，你照顧環兒連早膳都沒顧上吃，這個點兒了你還擔心她沒吃早膳？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聲音不大，卻足夠讓周姨娘聽得清清楚楚，“她又不是沒長腿，不會自己回屋吃去？”
周姨娘剛夾起一塊糟鵝掌，還沒來得及往嘴裡送，聽到這話，頓時覺得碗裡的糟鵝掌也沒那麼香了。她眼眶一紅，嘴唇一癟，那股子委屈勁兒又湧了上來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，眼看著就要往下掉。
賈政一看到她這副做派，火氣“蹭”地就上來了，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碗碟都跟著跳了一下：“你哭喪呢？我好不容易休沐一日，你就擱這兒給我鬧！要哭回你屋哭去！再不行我把你送到金陵去，你到祖墳上哭個夠！”
周姨娘被他這一拍一吼，嚇得渾身一哆嗦，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，連抽泣都不敢出聲了。她低著頭，拿帕子擦了擦眼角，委委屈屈地坐在那兒，像個小媳婦似的，時不時抬眼看賈政一眼，目光裡帶著幾分哀怨和秋波，彷彿在說“老爺你怎麼能這樣對我”。末了，她又偷偷剜了林晚一眼——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：都是你害的。
林晚端著碗，咬了一口鮑魚酥，對上那記眼刀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吃得心安理得。
賈政本來還想著窩在屋裡頭，摟著那傻娘們紅袖添香一番，難得休沐一日，外頭日頭正好，懷裡有人溫軟，多愜意的事。結果被周姨娘這麼一鬧，興致全無。他連看都沒再看周姨娘一眼，甩了甩袖子，黑著臉就往前院書房去了，留下一個冷冰冰的背影和一屋子尷尬的空氣。
周姨娘坐在那兒，手裡絞著帕子，看著賈政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倒也沒急著走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又舔著臉湊近林晚，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聊，彷彿剛才那場尷尬從來沒發生過一樣：“姐姐，你說太太怎麼這麼狠的心？把老爺抓成那樣！我看著都心疼死了……”
林晚正低頭逗著懷裡的賈環，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：“你去問太太吧，我哪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