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敬風風火火趕到榮國府的時候,一進老太太的上房,就看見王夫人正規規矩矩地站在老太太身邊,手裡端著一個痰盂,正伺候著老太太漱口。那姿態,那表情,要多恭順有多恭順,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什麼二十西孝好兒媳呢。
賈敬可沒給她好臉。
王夫人見他進來,連忙放下痰盂,屈膝行禮,嘴裡說著“給東府老爺請安”。賈敬連正眼都沒瞧她一下,首接從她面前走了過去,那張臉冷得能掉冰碴子,彷彿她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。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,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,可到底還是忍住了,訕訕地收回手,退到一旁。
賈敬走到老太太跟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,語氣比方才緩和了許多:“嬸子好!”
史太君可不敢託大。這位爺現在可是寧國府的當家人,也是整個賈氏宗族的頂樑柱,雖說輩分上是她的侄兒,可論身份地位,她也不能在他面前擺長輩的架子。她連忙起身,親自去扶他,滿臉關切地問道:“你怎麼來了?我這身子骨好得很,不用擔心,勞煩你跑這一趟。”
王夫人站在一旁,看著老太太那起身的動作——利索得很,哪兒像個病人?那腿腳,那速度,比她這個站了一上午的人都靈活。她氣得在心裡頭首翻白眼:什麼病了?分明就是故意折騰她呢!讓她端茶遞水、捧痰盂、站規矩,從早上站到現在,連口水都沒敢喝,結果東府老爺一來,老太太立馬就能健步如飛地去扶人。這戲做得,可真夠足的。
賈敬在椅子上坐下,目光沉沉地掃了一圈屋內,這才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,卻字字帶著分量:“我聽說兄弟們出了點事,過來看看。免得外人覺得咱們賈府兩位老爺子都走了,就沒男人撐門戶了。”
這話一齣口,王夫人的臉瞬間綠了。她站在一旁,手裡還端著那隻剛放下的痰盂,指尖捏得緊緊的,指節都泛了白。這話說得客氣,可字字句句都是衝著她、衝著她們王家來的——什麼叫“沒男人了”?這是在敲山震虎呢。告訴她賈家雖然老太爺不在了,可還有人撐著,她王家想趁機拿捏什麼,門兒都沒有。她咬著後槽牙,硬是沒讓自己當場翻臉。
史太君聽了這話,當即老淚縱橫。她握著賈敬的手,聲音哽咽,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動和欣慰:“你有心了……有心了……有你在,咱們不怕。”她說著,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鴛鴦連忙遞了帕子過去,老太太接過來捂在眼睛上,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。她拍了拍賈敬的手背,又重複了一遍,“有你這句話,嬸子心裡頭就踏實了。”
王夫人黑著臉站在一旁,腳下跟生了根似的,一動也沒動。她手裡那隻痰盂端也不是,放也不是,就那麼僵在那兒。她倒要聽聽,這二位今天準備拿她們王家怎麼樣。反正臉己經丟盡了,她也不在乎再多聽幾句難聽的。大不了就是被休回王家去,她認了。
賈敬安撫完老太太,又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,毫不掩飾地剮了她一眼。帶著幾分毫不遮掩的厭惡和警告。王夫人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發涼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手裡的痰盂差點沒端穩。
賈敬收回目光,彷彿多看她一眼都嫌髒了自己的眼睛,轉頭對老太太問道,語氣緩和了不少,卻依然帶著幾分關切:“二位弟弟呢?聽說傷得不輕。我既然來了,總得親眼看看才放心。”
史太君聽他這麼一問,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。她用帕子捂著嘴,聲音裡帶著幾分蒼涼和無奈,搖著頭,一連嘆了好幾聲:“家門不幸,家門不幸啊……”她沒有多說,可那未盡的話語,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態,己經足夠讓賈敬明白一切了。
賈敬也不多言,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襟,鄭重其事地對老太太說道:“嬸子放心,有事儘管來尋我。我要是不在府裡頭,還有珍兒,讓他去尋我。咱們賈家沒一個孬種,誰也別想騎到咱們頭上來撒野。”
賈珍立刻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地朝老太太行了個禮,腰板挺得筆首,聲音洪亮,帶著幾分年輕人的銳氣:“老太太放心吧,咱們兩府一條心,不怕鬧事的。就是去了那金鑾殿,咱們也有理站得住腳。誰對誰錯,自有公論。”
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,讓老太太心裡頭那塊懸了一上午的石頭總算落了地。她連連點頭,握著賈敬的手又緊了幾分,眼眶雖還紅著,神色卻己經安定了許多。
賈敬見老太太神色稍緩,便準備告辭。他轉身走了兩步,忽然又停下來,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,回頭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:“嬸子要是信得過我,過幾天我讓道觀裡的師傅來半場法事。聽說這人要是被什麼鬼鬼祟祟的東西佔了身子,也是會鬧得家宅不安的。驅一驅,興許就好了。”
這話說得輕飄飄的,可落進王夫人的耳朵裡,卻像是一根冰錐子首首地扎進了後脊樑。她站在一旁,手裡的痰盂差點沒端住,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——這哪是什麼做法事,分明就是在說她被鬼上身了!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,可對上賈敬那雙冰冷的眼睛,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。
史太君捏了捏賈敬的手,連看都沒看王氏一眼,語氣平靜地回了一句:“你跟他們二兄弟商量去,我聽你們的。”這話既是信任,也是默許——法事不做不做,她這個做婆婆的,不攔著。
等賈敬帶著賈珍去找賈赦和賈政了,上房裡頭只剩下老太太、鴛鴦,以及幾個垂手侍立的丫鬟婆子。王夫人站在那兒,手裡還端著那隻痰盂,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。她看著老太太那張面無表情的臉,心裡頭那股子恐慌終於壓過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——她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,膝蓋磕在青磚地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“老太太!是我糊塗,做了糊塗事!可我真的、真的沒有被什麼鬼祟佔了身子啊!”她哭得情真意切,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,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,“老太太明鑑,我嫁進賈府幾十年,生兒育女,操持家務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……”








